閱讀系列(10)|有些書不是讀不懂,是還沒有輪到它
你的書架上,有沒有那麼一本書——大家都說它重要、經典、非讀不可,你也慎重地買了回來,結果翻了幾十頁,就再也讀不下去?
我有好幾本。其中一本,是 Douglas R. Hofstadter 的《Gödel, Escher, Bach: An Eternal Golden Braid》(GEB),中文譯作《哥德爾、艾舍爾、巴赫:集異璧之大成》。它安靜地待在書架上,書籤仍然夾在第一章。
這本書很特別,因為它不是我照著書單買來的。
去年夏天的一個下午,我聽著巴哈的賦格睡著了,夢見自己去逛書店。夢裡有一本中文版精裝書,被書店強力推薦,橫放在展示台上,一本一本堆得有半個人高。出於中文譯者的職業慣性,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找原文版,可是怎麼找,都找不到英文原版。我只記得中文版書封上,寫著一個作者的名字:Hofstadter。
醒來之後,我上網一查,才知道真有一位 Douglas R. Hofstadter (侯世達),寫過一本跟巴哈有關的書,七百多頁。而且那本書還得了1980年的普立茲獎。
只可惜當時我在亞馬遜上查到的,只有二手書。
因為這個近乎神乎其神的因緣,再加上對普立茲獎得主的好奇心,我破天荒買了人生第一本二手書,也就是那本 GEB。
書寄來時,狀態比我想像中好。雖然是二手書,外表和內頁都乾淨如新,只有偶爾幾頁,留下前一任主人用鉛筆寫下的一兩句評語。那種感覺很奇妙,有點像偷看了別人的日記。
例如,在談到巴哈卡農格式的段落旁邊,鉛筆寫著:
“Can’t help to think of ‘Sirens’ of Ulysses.”
我以前從沒這樣想過。但仔細一想,喬伊斯小說《尤里西斯》裡的海妖歌聲重重疊疊,和巴哈卡農以不同間隔重複旋律,的確有某種隱約的相似。
有這樣的因緣,又有這種「偷看日記」的快感,照理說,我應該收到書後就一口氣讀完它。
沒有!
這本書實在太難了。
我讀完了導言,也讀完了芝諾悖論裡阿基里斯和烏龜的對話,然後就讀不下去了。
我大致明白巴哈的曲式和轉調,勉強看懂 Escher 那些帶有悖論感的圖像,也約略理解 Gödel 關於自我參照的不完備定理。可是第一章裡那些公式,終於把我打敗了。
說到這裡,你也許已經想起了把你打敗的那一本。
每個愛讀書的人,書架上大概都有一本「自己的 GEB」——也許是那本人人都說了不起、你卻怎麼也走不進去的經典;也許是朋友再三推薦、你卻在第三章就卡住的暢銷書;也許是某本你滿懷期待買回家,最後只記得它封面長什麼樣子的書。它們的書名各不相同,留下的感覺卻很像。
我承認,「讀不下去」的挫折感並不好受。
明明每個字都認得,可是湊在一起,卻怎麼也難以理解。心裡總有一個聲音覺得,一本書只要被翻開,就應該一路讀到最後;一本書只要被稱為經典,我就理當有能力欣賞;別人既然讀得津津有味,我也應該能夠立刻讀懂。
於是,讀不下去,彷彿成了一件需要解釋、甚至需要道歉的事。
最近我開始告訴自己,閱讀其實不是一場考試。書,也不是隨時都會對任何人敞開大門。
有些書不是讀不懂,是還沒有輪到它。
像這本由巴哈帶到我面前的 GEB,也許就是如此。
有些書讀不進去,是因為它需要一點知識上的準備。它預設我們已經知道某段歷史、某個領域的來龍去脈,或者至少手上已經有一些詞彙和概念,可以接住它要說的話。少了這些,再怎麼用力,也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字——每個字都在眼前,合起來卻怎麼也對不上焦。
有些之前讀不下去的書,多年後才明白,並不是它太難,也不是我太笨,只是當時的我,還沒有足夠的儲備去和它對話。等到某一天,在別的地方繞了一圈,無意間累積了原本沒有的脈絡,再回頭翻開,竟然就讀順了。
書沒有變簡單。是我這邊,終於補上了它一直在等的那塊拼圖。
我自己就是先複習了一些基礎樂理,才比較能進入 GEB 關於巴哈的部分,也才真正讀懂了那本書的導言。
但比知識門檻更難的,往往是人生上的門檻。
有些書真正困難的地方,不在文字,而在它觸碰的東西太大、太遠,或者太靠近我們還沒有能力面對的地方。那些寫失去、寫自由、寫選擇、寫孤獨、寫衰老、寫命運,或寫一個人如何悄悄欺騙自己的書,句子未必艱深,可是讀著讀著,心卻會滑開。
眼睛還在字面上移動,裡面那個自己卻接不住。
那不是理解力的問題。那是因為書裡寫的那種情緒,我們的人生還沒有真正嚐過。
高中時讀《紅樓夢》,讀到林黛玉「淚盡而亡」,讀到「焚稿斷痴情」,我只覺得她很可憐。可是也一直要到自己真正經歷過感情創傷,才明白「焚稿斷痴情」不是一個戲劇性的橋段,而是一個真正肝腸寸斷、心碎的告別式。
也因為這樣,同一本書,在不同時間讀,其實會變成不同的書。
書一個字都沒有改。不是書變了,而是那個能讀懂它的自己,還沒有長出來。
閱讀從來不是單向的吸收。它比較像是一本書,和某一個時刻的我們,剛好遇上了。當那個能接住它的我們還沒有出現,書也只能先安靜地待著。
等....
等我們準備好了,與它真正相遇。
所以,讀不下去的書,是可以先放下的––至少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。
只是說來有點好笑,那本 GEB 到現在還放在我的書桌上,而不是書架上。也許我嘴巴說「還沒輪到它」,心裡卻一直替它留著一個位置,總覺得哪一天,它會忽然把我叫回去。
說來也巧,這位侯世達自己留下過一條以他命名的定律:
「侯世達定律」:做任何事,花的時間總是比你預期的要久;就算你已經把這條定律本身算了進去,還是一樣。
它最妙的地方,是會自己繞回自己:你把它考慮進去了,它依然成立。那種自我指涉的迴圈,其實也是 GEB 不斷討論的主題之一。
而我看著書桌上那本始終停在第一章的 GEB,忽然覺得它像一個溫柔的玩笑——寫下「凡事都比你以為的久」的那個人,大概早就料到,連讀完他這本書,都會比我以為的,久得多。
放下不是放棄,也不是否定那本書。它只是坦白承認: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我想,閱讀不是把所有好書都讀完,而是讓真正該相遇的書,在適當的時間進入人生。
現在,再遇到讀不進去的書,我已經比較不急著責備自己了。有些書,我會放回書架上;有些書,就像 GEB,仍然留在書桌上。
也許有一天,我會重新把它抽出來,發現它忽然讀得通了;也許那一天永遠不會來。那麼,我只能承認,自己和那本書無緣。
但我不再急著替每一本書蓋上「我讀懂了」或「我讀不懂」的印章。
書架上那些還沒讀完的,未必是我的失敗。很可能,只是還沒輪到它。
有些書要等。
有些相遇,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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