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誤判系列(15)| 項羽有勇氣自刎,為什麼沒有勇氣回江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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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幾天,9月12日是張國榮的七十歲冥誕。他唱過很多膾炙人口的曲子,有些曲子,只要旋律響起,就會讓人想起整部電影。 對我來說,《當愛已成往事》就是這樣的一首歌。每次聽見它,我都會想起《霸王別姬》,想起張國榮演的程蝶衣,想起他一遍又一遍在台上成為虞姬。 我們今天想到「霸王別姬」,第一個浮上來的,往往是愛情、是告別、是虞姬。可是如果把戲曲、電影和後世替這段故事加上的浪漫全部拿掉,我認為,故事真正的主角仍然是那個霸王。 項羽。 公元前202年,垓下。 項羽被圍。他聽見四面楚歌,以為楚地已盡歸漢軍,夜裡飲酒悲歌,唱出著名的: 「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。騅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」 虞姬在旁和歌,項羽落下了英雄淚,左右侍從也都哭了。 後來,他帳下的士兵一個個散去。這個曾經分封十八路諸侯、號稱西楚霸王的人,帶著最後幾十位騎兵,一路退到烏江邊。 亭長備好了船,勸他渡江回到江東,重振旗鼓然後捲土重來。 項羽笑了,他說了一句後來被記了兩千年的話: 「天之亡我,我何渡為。」 是老天不給我活路,不是我打不過。 我每次讀到這裡,都有點心驚。 一開始覺得悲壯、也認為那是一種「時不我與」的委屈。後來,聽熟了那句話之後,卻開始有了不同的想法。 一個那麼驍勇善戰、那麼有才華的人,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面對不如人意的結局,不是回顧過往,面對自己的錯誤,而是對自己說「這是天意」。 他不是看不見。他身邊發生的每一件事,其實都在告訴他原因: 他中了劉邦的反間計,失去了范增;韓信曾在他帳下獻策,卻始終不獲重用,最後投奔劉邦;他在新安殺掉二十萬秦國投降的戰俘;進入咸陽後又殺子嬰、焚秦宮;他違背關中王之約,分封諸侯時又製造了一批新的不滿;最後甚至放逐、殺掉自己名義上的君主義帝。 每一件事單獨看,都有他不得不為的理由;但樁樁件件連在一起,卻鋪成了一條不歸路。 把這些失誤堆積起來,承認「我是因為自己的性格和選擇而輸的」,太痛了。相比之下,「天要亡我」反而是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版本——這個想法,讓項羽到死都還可以以那個無敵的霸王自居,只是運氣不好而已。 但司馬遷可沒被項羽的自欺欺人矇騙。 他說項羽:「自矜功伐,奮其私智……欲以力征經營天下」最後「身死東城,尚不覺寤,而不自責」,卻還說:「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。」 司馬遷最後甚至反問:「豈不謬哉!」 司馬遷寫下「尚不覺寤,而不自責」時,距離項羽之死已經大約一百年;...

閱讀系列(15)|喜歡同一本書,不代表我們讀到的是同一件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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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有沒有跟朋友喜歡同一樣東西,可是喜歡的原因不一樣? 這應該很平常,但如果要描述那種經驗的話,我會覺得有點像去動物園看大象——明明喜歡的都是大象,有人喜歡長鼻子、有人喜歡白象牙、有人喜歡大粗腿。 我記得許多年前有次跟朋友聊《紅樓夢》。我們都喜歡這本書,也都讀過不只一次,本來以為可以聊得很開心。 結果聊了不到十分鐘,年輕的我就開始覺得困惑。 她說她最喜歡的角色是王熙鳳。她覺得王熙鳳聰明、果斷,在一個對女性極不友善的環境裡撐出了一片天。她欣賞的是那種在夾縫裡求生存的能力,甚至覺得王熙鳳比書裡大部分的男性角色都果斷。 我聽完有點意外。我對王熙鳳的感覺完全不同。我記得最清楚的,是她對尤二姐做的事——表面上笑臉迎人,背後步步算計,把人逼到絕路。我不是不知道她聰明、而且行事俐落,但那種聰明讓我不寒而慄。我從來沒有辦法欣賞她。 我們沒有爭論。但那天之後,給了我很大的震撼:我朋友沒有讀錯,我也沒有讀錯。我們讀的是同一個角色、同樣的情節、曹雪芹寫的每一個字都一模一樣——可是我們各自從裡面拿出來的東西,幾乎是兩本不同的書。 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,這種情況遠比我以為的更普遍。 讀《笑傲江湖》的時候也是。大部分的人聊起這本書,談的是令狐沖——灑脫、重義氣、被師父冤枉了也不記恨,最後和任盈盈琴簫合奏,退隱江湖。喜歡令狐沖很容易,因為他活得讓人羨慕。 但我每次重讀,停留最久的不是令狐沖。是林平之。 林平之出場的時候是一個清秀、驕傲的少年,家境好,教養好,前途一片光明。然後一夜之間,因為一本家傳的劍譜,全家被滅門,父母雙亡,他自己也從一個被保護的少爺變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。他投入華山派,表面上是學武,心裡只有一件事:復仇。後來他得到了劍譜,揮刀自宮,練成了辟邪劍法,殺了仇人,卻也變得多疑、冷酷,最終殺了自己的妻子,雙目失明,被囚禁在西湖的底牢。 令狐沖和林平之,其實遭遇很像。都被命運重擊,都被身邊最信任的人辜負。但一個被傷害之後仍然選擇向人敞開,另一個被傷害之後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潛在的敵人。一個越活越寬,一個越活越窄。 一個人被背叛之後還能保持信任,那需要的不只是豁達,還需要某種我說不太清楚的東西——也許是運氣,或者應該說,他剛好碰上了值得信任的人;也或許只是他碰巧沒有被逼到絕境。林平之沒有那個運氣。他的每一步都是被逼出來的,到最後,他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復仇還是在自毀。 《三體》更明顯。 很多人...

台北系列(17)| 關於停電的二三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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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為自己只是去菲律賓一趟,回來之後才發現,我真正學到的,是對台北的看法。  回台定居後第一次去菲律賓,有說不上的陌生與熟悉混雜的感覺。 很明顯,對菲律賓的熟悉感減少了,在「距離」這個量尺上,我已經明顯靠近了台灣:我熟悉了身邊的語言、搭捷運時自發的秩序、還有那種一邊聽音樂一邊走路的悠閒。 一入境馬尼拉,我的腳步就不自覺加快,身體開始緊繃,手把包包攥得緊緊的,我還是戴著耳機,沒有開音樂,而是隨時注意「耳聽八方」,耳機只是一個避開不必要對話的工具而已。 入境的那一天,馬尼拉下著大雨,親戚說他們家附近淹水了,他們手忙腳亂地在清理家裡。我沒跟他們聊太久,因為我知道,淹水的時候電力公司會自動斷電,他們還需要用手機處理其他更重要的事。 跟朋友在馬尼拉會合後到達了有「衝浪之都」稱號的錫亞高島(Siargao Island),那幾天卻是藍天白雲,天氣好極了。喜歡水上活動的人,可能都會喜歡上那裡的白沙海灘,以及清澈見底的海水。 熱到將近40度的初秋,錫亞高島大街上有許多餐廳和咖啡館,可是,絕大多數都沒有空調。正確的說法是,提供空調的餐廳寥寥無幾。而就算是有空調,用餐的時候,偶爾也會突然一片漆黑,得等到店家開啟發電機,才能重見光明。旅館也是,突然間就會停電,得等上個幾分鐘到半小時,才能恢復供電。 跟當地人聊天才知道,這座島嶼由於供電不足,經常停電,民眾往往必須自備發電機或太陽能系統自力更生,這也是大部分的店家無法提供空調的原因。 但這還不是讓我最震撼的。 一天在和電動三輪車司機聊天的時候,他提到幾年前島上迎來了一個超級颱風,摧毀了好幾座渡假村,同時把電力基礎設施——電線、電線桿、變壓器、變電所等等吹了個稀巴爛。整整三個月,他們家沒有電可以用。 那個穿著拖鞋的三輪車司機說「三個月沒有電」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平淡地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,但卻把我整個人震懾住了。 「三個月沒有電」?我回想起自己住在黎牙實比的時候,曾經因為颱風幾天沒有電,但因為天氣不好,即使有太陽能系統,還得加上發電機才能勉強過日子。但發電機開了8小時得休息上幾個小時,所以還是幾個小時沒電。停電的時候也是停水的,因為供水得靠抽水馬達。 一次我在馬尼拉,住在黎牙實比的朋友告訴我,他們連續停電了18天。「電來的那天,我還在用瓦斯爐煮飯,我都忘了我有電鍋了!」那是朋友傳來的短訊,還加上了好幾個笑臉。那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短訊。...

台北系列(16)|我不要那個盒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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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我在微風廣場的一家精品保養品櫃檯,用一張會員兌換券換一罐膠囊乳霜。 那是我第一次在那個門市遇上那個櫃姐,她很專業。 櫃檯上早已備好一個盒子,有鞋盒那麼大。她掀開盒蓋,從中央的黑色絨布凹槽底座中間,把那罐掌心大的乳霜捧出來,讓我過目,一本正經地像是主持一個小型的晚會。我明白,畢竟,那是一罐要價不斐的膠囊乳霜,而那個不成比例的超大包裝盒,正是那種「價值不菲」的主要來源。 這罐膠囊乳霜我用過幾次了,並不陌生。所以,當她要把它重新放回盒子、繫上緞帶、裝進微風廣場紙袋的時候,我開口了。 我說:「盒子留著吧,我拿乳霜走就好。」 我把那罐掌心大的乳霜放進帆布袋,跟裡面幾本鋼琴譜擺在一起就走了。盒子留在櫃檯上。 櫃姐的表情,有一瞬間的僵硬。她把罐子遞給我的時候,還翻了一個很輕、但我看得見的白眼。 這個我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沒有多說什麼,可是我看得出來,我沒有照著她預期的方式,讓她完成那個慶典,然後把盒子帶回家,讓她很不高興。似乎,我留在櫃檯上的,不只是一個盒子,還包括產品說明書、那個微風紙袋,以及把它們一件一件包起來的那整套程序——她原本準備好、要鄭重交給我的那個時刻。而我,只拿走了膠囊乳霜。 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:為什麼我不要一個我拿回家也是丟掉的盒子,會讓人不高興? 或者換一個問法——那個盒子,到底是誰的?是我的,還是那罐乳霜的? 如果只從功能想,這件事其實很簡單。乳霜需要一個乾淨、不透光、好保存的容器,那個罐子本身就夠了。多出來的那個大盒子、那層絨布內裡、那條緞帶,對乳霜的保存沒有任何幫助。它們保護的,其實不是乳霜。 它們保護的,是那個「要價不斐」的價格。 一罐掌心大的膠囊乳霜賣到那個價錢,如果就這樣裸著遞到你手上,你大概會遲疑。你會忍不住去想它的成本,想它到底憑什麼。可是當它被放進一個慎重的盒子、墊上絨布、繫上緞帶,整件事就變成了一場儀式。你換到的不再只是乳霜,而是一段被慎重對待的過程。 我想那個盒子真正在賣的,其實是「還不認識產品」的那一刻——是顧客第一次把它捧在手上、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的那份鄭重。而我的問題也許就在這裡:這罐東西我早就用過了,盒子對我,已經沒有什麼好介紹的了。 而且,說句公道話,那段過程對很多人是真的有價值的。 拆開緞帶的那幾秒鐘,掀開盒蓋、看到絨布的那一瞬間,把微風廣場的紙袋提在手上、走過百貨公司大廳的那一小段路——這些都會讓人覺得,自己值得...

閱讀系列(14)|推薦自己喜歡的書給別人,需要一點勇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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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曾經向人家介紹書嗎? 我有過,但次數不多。 大部分都是跟朋友聊天的時候,提到了某一個話題,突然讓我想起了某一本書,於是隨口一提。 那些可以隨口一提的書大多是主題明確的暢銷書,例如,對於未來人生規劃覺得迷茫的青少年,我會建議他們去看《Tuesdays With Morrie》. 有家人在與癌症搏鬥的,我會建議他們看 《When Breath Becomes Air》. 因為要照顧小孩而不得不暫別職場,因此覺得遺憾的閨蜜,我建議她們看《The 100-Year Life》. 介紹那些書一點都不困難,因為那些書都很實用,而且淺顯易懂。不是因為每個人讀了都一定有用,而是那些書和對方當時面對的問題之間,通常有直接對應的關係。 但有些書可以改變一個人看待世界的方式,卻讓我覺得很難啟齒。例如《Conversations with God》、《Letters to Vanessa》、《Seth Speaks》。 《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》也是其中一本。我有幾次想向別人介紹這本書,話已經到了嘴邊,最後卻沒有說出口。 那次跟個朋友吃飯,聊到最近在讀什麼,我差一點就說了。但我腦子裡幾乎同步跑出了另一個念頭:我與她其實多年不見,只知道她最近在學日文,我們也從來沒有討論過比較形而上的話題。如果我現在提起這本書,她最好的反應大概是禮貌地說「喔,聽起來不錯」,然後換話題。最壞的情況是她直接問:「你也信這種東西?」 那句話問的其實已經不只是書,也包括我。我不怕被質疑,但我不想把好好的一餐飯變成一場辯論。 於是我把話吞進了肚子裡。 另一次,是在家裏。我看到了這本書,隨手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,把它塞給妹妹,但非常輕描淡寫——沒有解釋內容、沒有說自己為什麼喜歡,只是說「賈伯斯也喜歡喔」,就像提到昨天看了一部還可以的電影。我一邊開口,一邊已經在想:她最近忙得焦頭爛額,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,再好的書,現在塞給她也只會變成另一項未完成的功課。果然,她瞄了一眼,然後把書放回架上「下次吧,最近實在太忙了,沒時間看!」 明明是自己真心喜歡的書,為什麼推薦的時候反而猶豫? 後來我想明白了。問題不在這本書,也不在那些我沒有推薦的對象。問題在於,推薦一本書這件事,比我原先以為的複雜得多。 我第一次讀《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》,讀的是中文版。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。當時讀完覺得很好,有一些段落讓我反覆回想了很久,但老實說,還是有一些地方...

誤判系列(14)|誤把複雜當成高明:Enron 和那張遲到的資產負債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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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4月17日,Enron(安隆)的法人說明會上,一位叫 Richard Grubman 的基金經理人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。 他問,「貴公司能不能在公布獲利數字的時候,也一併給出資產負債表?」 執行長 Jeffrey Skilling 說,資產負債表要等到月底向主管機關申報時才能一併提供。 Richard Grubman 追了一句:「你是唯一一家公布財報時,連一張資產負債表、或一張現金流量表都拿不出來的金融機構。」 然後,在那通所有分析師都聽得見的電話裡,Jeffrey Skilling 說:「你、你、你……嗯,非常感謝,我們很感激。混蛋。」 那天 Enron的股價收在60美元。休士頓總部裡有人擊掌叫好,覺得執行長狠狠修理了那個一直找碴的傢伙。市場的解讀是:這個分析師大概是來鬧的。 八個月後,Enron 宣告破產。 Enron 是個特別的案例,因為它不是 Madoff 那種直接編出不存在交易的騙局。它更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:許多數字表面上可以勾稽,報表形式上也能對得起來;問題藏在交易名目、合併範圍、會計分類與未揭露的附帶協議。 它的每一份報表都對得起來。許多交易表面上都有文件可循,報表形式上也能勾稽。會計師簽了字,董事會通過了,主管機關收到了申報文件。 嚴格來說,Enron 玩的是障眼法。但不是去動數字,而是去動交易的「名目」。 這一招之所以有效,不是因為它高明到沒人看得懂,而是因為當一件事被包裝得夠複雜的時候,大部分的人就看不懂了。也很少有人敢站出來說:「等一下,這東西到底是什麼?」 財務報表ABC 要看懂這些障眼法為什麼有用,得先知道財報原本是設計來做什麼的。簡單說: 損益表告訴人,這家公司賺了多少。 資產負債表告訴人,它實際上擁有什麼資產、有多少錢沒還。 現金流量表告訴人:錢,究竟有沒有真的進來。而且它會分開來記——「本業賺到的錢」記在營業活動,「借來的錢」記在融資活動。這條分界線的存在,就是為了讓股東看清楚,這家公司是靠真本事掙錢活著,還是靠借錢活著。 還有第四件事,比較少人注意,卻是整個Enron故事的關鍵:財報合併範圍。 一家上市公司的報表,不是只有母公司自己,而是要把所有「屬於它」的實體全部合併進來。所以在編報表之前,得先回答一個問題:什麼算我的?什麼不算? 這條線畫在哪裡,決定了報表長什麼樣子。 記住這四件事。接下來 Enron 做的每一件事,都...

台北系列(15)|便利商店不是商店,是城市的備用系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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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那天晚上快十點,我才想起來第二天早上九點前我得把貨運公司寄給我的合約簽好,再回傳給他們。可是我家裡根本沒有印表機,大樓管理室的業務人員已經下班了,而值班的警衛不可能會用管理室的印表機。 那個時間點,什麼都關了。文具店關了、影印店關了、銀行早就關了、郵局更不用說。整座城市白天那些正經八百的系統,全都下班了。 然後我想起轉角那間便利商店。 我穿著居家服、涼鞋,把悠遊卡塞進褲袋裡,拿著手機就出門了。走過去大概三分鐘。門一開,熟悉的「歡迎光臨」響起,冷氣、茶葉蛋、咖啡的味道一起向我迎來。店裡恰巧沒其他客人,染了金色頭髮的店員詳細為我解釋了流程,我站在那台機器前面,上傳檔案,依據她的指示按鍵,印出四張紙,用悠遊卡付了錢。 前後不到十分鐘。 我走回家的路上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:「如果沒有這間超商,我今天晚上該怎麼辦?」 隨即啞然失笑,因為沒有這間超商,過馬路還有另一間超商,如果還不行,再轉個角還有第三間超商。 回到台灣之後,我才理解,對我來說,台灣真正讓人安心的地方,不是它什麼都有,而是不管在什麼時候、什麼地點、需要什麼東西,總有個24小時全年營業的超商。 去醫院忘了戴口罩——醫院地下室的超商有賣。 從機場出來想吃晚餐——機場超商有賣。 發票中獎了要領現金——附近超商通常就能處理。 迷路了——超商的店員有答案。 便利商店表面上是商店。它賣御飯糰、便當、咖啡、關東煮、茶葉蛋、新鮮蔬菜、雞蛋、香蕉、泡麵、雨傘、電池、口罩、OK繃、充電器。 可是它又不只是商店。你可以在裡面繳水電費、繳罰單、繳學費、寄件、取件、影印、列印、掃描、取高鐵票、領錢、買咖啡、微波便當,甚至只是在冷氣裡站一分鐘,喘一口氣,再出去面對外面三十九度的艷陽天。 它最奇妙的地方,其實不是功能多,而是門檻低。 去公家機關要抽號碼牌,要帶證件,要證明自己是誰。去百貨公司,你會下意識看一眼自己今天穿得夠不夠體面。去傳統市場,如果不是熟客,總覺得那裡少了點什麼。 便利商店卻是那麼地平易近人、那麼地恰到好處,舒服得像是穿著一雙已經合腳的運動鞋。 你不需要解釋自己是誰,不需要說明為什麼晚上十點要印四張紙,不需要梳妝打扮,也不需要刻意裝得像一個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人。只要走進去,按機器,排隊,結帳。沒有人會管你穿的是拖鞋還是高跟鞋,在便利商店裡面,每個人都可以舒舒服服地當自己。 我認為便利商店扮演的,其實是一個備用系統...

閱讀系列(13)|那些年,讓我廢寢忘食的朋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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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我曾經認識一兩個高中生,不到20歲,臉書裡已經有幾千個「朋友」。我呢,年紀是他們的好幾倍,臉書的「朋友」人數是他們的1/10不到。 但我可以確定,如果我可以跟我看過的書加臉書好友的話,那我的「朋友」數量,一定遠超過那幾位高中生。 對我來說,書的確就像朋友一樣,而且孔子的那些「益友」「損友」的標籤放在我那些書本朋友身上也是合適的。 「友直、友諒、友多聞」就是那些可以幫助人修身養性的書籍例如各種經典、百科全書、聖經、佛經等等。 「友便辟、友善柔、友便佞」也不難理解,大致就是那些能讓人心情愉快的書,如果用孔子的標準來說,可能漫威、小叮噹之類的漫畫、小說、散文、新詩都在此類。 如果可以「寓教於樂」的話,那麼某些原來看似屬於「損友」的書籍,就可以歸在「益友」一類。不過,同樣的書籍,對不同的人來說可能會有截然不同的歸類: 例如,「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」那一套36本,高中時候的我看來是「友多聞」,但對於擔心我升學的媽媽,卻是妥妥的「友便佞」——她無法理解為什麼大學聯考將近,她的女兒卻寧願跟一堆不存在的人物待在一個不存在的世界裡,也不願意老老實實地背英文單字。 現在回想起來,跟我關係好的書籍,似乎都有金庸小說的影子:那些書有一種魔力,書裡的世界新奇特異、書裡的主角真摯有趣,讓我想要跟他們一起去冒險。那些書開創了我的世界觀、都是「友多聞」的益友——雖則,那些書沒有一本得過諾貝爾文學獎、或布克獎。 長大之後,看書看到「廢寢忘食」的機會也少了,也許是「過盡千帆」的滄桑,比較少被故事的橋段、或寫作風格吸引到無法自拔。但還是有幾次讓我自己都覺得驚訝的經驗: 第一本是Neale Donald Walsch寫的《Conversations With God》。彼時我尚未受洗,還在慕道階段。但那本書裡面敘述人與人應有的界線、宇宙架構、卻讓我覺得非常有趣。我還記得那時我跟同事說我要趕回家K書(因為那本精裝本700多頁太重了),同事順口問我看什麼書,聽到答案時那個驚訝的表情。我猜想,如果那時我回答《The Da Vinci Code》,我同事應該連眉毛都不會抬一下。 那本書看完之後,我接著看了聖經,感覺似乎比較容易了解了。但一樣都是神的話語,讀聖經的時候,我卻再沒有那種欲罷不能的感覺;倒比較像做功課,一天讀一個章節。 另一本讓我「廢寢忘食」的書是Deborah Harkness的《...

誤判系列(13)|誤把批准當成安全:裂縫已經上了電視,Rana Plaza 照常開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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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ana Plaza 事件最讓人覺得遺憾的,不是沒有人看見牆上那一道道的裂縫。事實上,裂縫被看見了,錄影機拍到了,電視播出了,一位工程師把這棟大樓正式判定為「不安全」,警察拉起了封鎖線。大樓低層的銀行和商店讀懂了這個訊號,決定暫停營業。工人也讀懂了,他們遲疑不願意上樓工作。 然後,有一個人走進來,說了兩個字:安全。 那兩個字推翻了前面所有人的看法。 為了養家糊口,工人們第二天在驚恐中不情不願地走進那棟大樓。 超過1100 人因此死亡,逾 2,500 人受傷。 這也是現代史上死傷最慘重的建築物倒塌事件之一。 2013年4月23日早上,孟加拉薩瓦爾,離首都達卡不遠。工人陸續走進一棟八層的商業大樓上班時,看見混凝土柱和牆面上裂開了。上面幾層特別明顯,有些裂縫深達五公分。牆面碎屑從天花板落下來。樓裡不時傳出低沉的聲響。 很多人停在門口,不肯進去。 事情鬧大了。電視台趕來拍攝,畫面當天就播了出去。警察要求民眾先撤離,等檢查完再說。大樓清空了,低樓層的銀行和商店決定暫停營業——他們那時不知道,那是他們營業的最後一天。 那天也有一位工程師到了現場。 他叫 Abdur Razzak Khan。他認為這棟樓不安全,應該關閉,等待更徹底的專業檢查。 他後來也被逮捕了。因為先前協助大樓業主 Sohel Rana 違法加蓋樓層的,正是他。他不是市政派來的獨立稽查員,他是 Rana 的顧問,是這棟建築物之所以變成危樓的幫凶之一。 那幾層樓是怎麼蓋上去的、蓋在什麼樣的地基上,他比誰都清楚。 所以當他站在裂縫前面說「不安全」時,那不是外行人的驚慌,也不是可以輕忽的意見,更像是某種形式的自白。 同一天,另一個人也到了現場。他叫 Kabir Hossain Sardar,職稱是 Upazila Nirbahi Officer,地方層級的行政首長。他管行政協調、土地登記、地方治理。他不是工程師,沒有結構安全評估的資格。 他還私下見了大樓業主Sohel Rana。 然後他宣布:大樓是安全的。 大樓業主Sohel Rana 隨後告訴媒體:「大樓是安全的,工人明天應該回來上班。」 這個故事,常常被講成一個很簡單的版本:一個貪心的老闆,買通了一個貪心的官員,把工人趕進去送死。 這個版本也的確有道理——事後的調查裡確實有金錢,有政治關係,有人被判刑。 但它解釋不了一件事:為什麼那天沒有任何一個人,質疑那個把「不...

台北系列(14)|沒有颱風的颱風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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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醒來,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窗外,而是看手機。 新北市停班停課。 其實前一晚八點就看過了。北北基桃一起宣布,訊息在群組裡轉了好幾輪。可是醒來我還是又點開確認一次,怕它半夜反悔,又把我推回正常上班日。 然後我才拉開窗簾。 天是藍的,藍得有點不講道理,還飄著幾朵白雲。樓下的樹葉只是微微晃動,摩托車騎士沒有穿雨衣,人行道乾得像是剛被太陽烤過。那一瞬間,我心裡冒出的第一句話不是「還好安全」,而是很不成熟、也很誠實的一句: 「這哪裡像颱風?」 我還是如常去樓下散步,住在國外的朋友傳簡訊來「小心防颱!」為了讓她們安心,我隨手拍了兩張照片。一張是夾在兩棟建築物中間的藍天白雲,一張是綠意盎然的人行道,在陽光下亮閃閃地。 颱風假其實不是假日。 普通的假日,是用來預先安排活動的。我們知道週六可以訂位、買票、可以和朋友約喝咖啡。但颱風假不是,它是在前一天晚上的七點到十點之間,從電視新聞、市長臉書、LINE群組裡,突然出現的。 前一天晚上,電視說著這個三十年來七級暴風半徑最大的巨無霸颱風時,大家做的第一件事是確認。 明天到底要不要上班?捷運和高鐵會不會正常營運?超市開不開?巷口早餐店呢?診所的約診要不要改?小孩的才藝課要不要改?長輩的復健是不是照舊?誰負責約改期? 颱風假聽起來像放假,其實是另一種臨時管理程序。我們其實沒有真正「賺」到一天假期,而是,我們的生活被臨時重新安排了。 宣布放颱風假那天晚上八點起,新北市還宣布,全市紅線黃線和一百七十四所學校開放停車,路邊停車格暫停收費。像是整座城市在替車子安排遮風擋雨的地方。 妹妹下班去補貨的時候,超商架子前一晚就空了一半。泡麵、吐司、雞蛋、礦泉水——每次都是這幾樣,好像全台北共用同一份購物清單。 那天早上的巷子安靜得有點不像話。有的早餐店開,有的沒開,鐵門拉到一半,像還沒決定。便利商店照常亮著。管理室有人值班,跟平常一樣坐在那裡,只是桌上多了一台開著的電視。 我住的新北市,那天宣布全天暫停收運垃圾。理由是為了清潔隊員的安全,也順帶提醒大家:停收這天,先別把垃圾拿到街上。垃圾車不來,是這座城市停下來最具體的樣子——那首本來每天傍晚會準時響起的音樂,那天沒有響。 坦白說,如果那天早上真的風強雨大,我大概會比較心安理得。 因為那樣,放假就有了正當性。窗外的證據和手機裡的公告對得起來,世界是合理的。 可是窗外是藍天。於是心裡那個誠實的聲音開始問:...

台北系列(13)|當《少女的祈禱》響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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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和朋友坐在車裡聊天。車停在她家樓下的巷子裡,引擎熄了,窗戶半開,外頭安安靜靜的。 忽然,一段音樂從巷口那頭飄進來。那聲音很熟,熟到我幾乎不用辨認——不是誰在練琴,也不是哪一家的電視,而是《少女的祈禱》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靠近。一個城市的暗號:垃圾車來了。 然後,人就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。有人從公寓的樓梯間衝下來,有人從巷子深處快步走出來,有人從對街繞過來,手上全提著東西——垃圾袋、回收袋,還有壓扁到一半的紙箱,全往同一個方向走,往那輛剛停下來的車聚過去。我朋友也拎起後座的袋子,開門下車,匯進那群人裡。 我留在車上,隔著一層車窗看著這一切,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:這個畫面我那麼熟,熟到閉著眼睛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 《少女的祈禱》是我從小聽到大的垃圾車聲音。念中學的時候我是家裡的垃圾代表,我總跟母親開玩笑說,市政府明白我的心聲:「少女祈禱母親不要叫她出去倒垃圾!」 我現在住的大樓,有垃圾集中室。 我不用追垃圾車。可以在規定的時間裡,把垃圾和回收提到地下室那個固定的角落,分門別類放好,然後搭電梯上樓,繼續過我的日子。整個過程安靜、乾淨、不需要趕時間,也不太需要被我看見。垃圾在我的生活裡,變成一件比較私密、比較不費力的事。可是我們大樓的垃圾分類要求,一開始也讓我困惑了很久。例如不准用黑色垃圾袋;包裝過食物的紙盒、塑膠盒,不管有沒有洗乾淨,一律要當一般垃圾處理。 那天晚上,我坐在車裡,看著朋友和她的鄰居一個個走向那輛垃圾車,才慢慢意會過來:那種「聽到音樂就提著袋子衝下樓」的日常,如今已成了我隔著車窗在看的東西。不是搬遠了,是生活的形狀變了。 垃圾車音樂一響,家家戶戶被同一個時間表叫出來。 你會看到鄰居——平常只在電梯裡點頭、連姓什麼都不知道的鄰居。你會看到拖鞋、短褲,看到睡衣,看到剛下班還穿著襯衫的人,看到牽著狗順便出來丟垃圾的人,看到來不及綁好、邊走邊漏的垃圾袋。有人小跑步,有人慢慢晃,有人邊講電話邊把回收倒進那節分類的車廂。 那幾分鐘很短。可是它把原本躲在門後的私人生活,短暫地拉到街邊,攤在路燈下,讓大家彼此看見。那不是什麼溫情,比較像一種被迫的團體活動:因為同一首音樂,一群本來互不相干的人,在同一個時間,站在同一條巷子口。 大樓的垃圾集中室,走的是另一套邏輯。 它讓生活變得方便。你不用趕時間,不用聽到音樂就衝下樓,不用下雨天還撐著傘追車。垃圾被集中、被分...

閱讀系列(12)|我最喜歡的一本書是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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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朋友問我:「你最喜歡哪一本書?」 對一個讀了大半輩子書的人來說,這應該是很容易回答的問題。可是每次被問到,我都要遲疑個大半天。 不是因為我不喜歡書。恰好相反,是因為我喜歡過太多本書,而且每一本,都只在某一段時間裡,真正屬於我。 我曾經想要認真回答這個問題,也算是為自己找到答案。 坐下來,對著一張白紙,想列出幾本自己最喜歡的書。但每次列到一半就會停住,因為我發現那個「最喜歡」並不是一個固定的位置,而是個不斷漂移的座標。它跟著我的年紀、處境和心境移動,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過。 回想起來,對於我喜歡的書,我通常會變成喜歡作者的一系列書。嚴格來說,正確的問題應該是,「你最喜歡的作者是誰?」 我的「初戀」應該是林語堂。 遠景出版社那套林語堂作品集,米白色的封面,我幾乎每一本都看過。《生活的藝術》讓我知道,日子是可以被品味的,而不只是被忍受的。《京華煙雲》像一部用小說寫成的近代史,家族的興衰與時代的崩壞交織在一起,讀的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在讀故事,而是在旁觀一整個世界的消失。《紅牡丹》裡的女主角完全不照規矩來,活得任性、熾烈,我在那個年紀讀,覺得痛快。 其中我最喜歡的,始終是《蘇東坡傳》。一個人可以被命運反覆丟到谷底,卻仍然可以那麼豁達,可以寫得出好詩、吃得下好菜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在一本書裡看見某種我無法言喻,但非常嚮往的人生態度。 林語堂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作者。而宋碧雲,則是我最崇拜的譯者。林語堂以英文寫作,那時候我讀的是宋碧雲的譯作,看到她可以這樣精準又漂亮地以中文承接另一個語言,驚為天人——她翻譯的不只是意思,而是語氣、節奏和那些藏在句子底下的情感。我當時並不完全明白她是怎麼做到的,但我知道那是一種未來我也想要掌握的能力。於是悄悄地想:我以後也要當筆譯。那時的我,還只是一個英文不靈光的高中女生。 後來最喜歡的,變成了金庸。「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」——十四部小說的書名湊成一副對聯,這種事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那不只是一套書,而是一整個平行世界。我在裡面住了很久,久到書裡的人物比班上同學還熟,隨便一部金庸都可以跟人聊上半天。那時候如果有人問我最喜歡的書,我一定說《天龍八部》和《笑傲江湖》,我以為那就是我永遠的答案了。 可惜不是。 沒有一本書是永遠的答案。不是因為它不夠好,而是因為我們會長大,會遇到不同的困境,會需要不同的東西。 曾經讓我愛不釋手的金庸全集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...

誤判系列(12)|馬多夫騙局:一份太漂亮的對帳單,如何騙倒全世界最聰明的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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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危險的謊言,不是誇張到不像話的承諾,而是穩定得剛剛好、體面得讓你不想細問的那一種。 每個月,來自 Bernard L. Madoff Investment Securities LLC(馬多夫投資證券)的對帳單,會準時寄到。 證券市場總是漲漲跌跌,再厲害的基金經理人,把淨值化成線圖,也總是高高低低。可是那份馬多夫的對帳單,數字總是很平穩:1993~1999年七年間,年化報酬平均落在15.5%。1994年,S&P 指數全年只漲了1.3%,馬多夫交出13.12%的成績單;1999年,S&P 大漲21%,馬多夫的基金全年獲利16.7%。 沒有暴漲,也沒有崩跌,就只是穩步前行。 (值得留意的是那個1999年——大盤狂飆,他卻明顯落後。一個上檔被封死的策略,本來就該是這副模樣。這條線,其實一直在提醒人們它是什麼,可惜當時沒人看見。) 年復一年,它幾乎從不讓人失望。 讓人放下戒心的,正是這種不張揚、沒有大起大落、讓人安心的穩健。 2008年底崩盤時,那些對帳單上的數字,加起來高達約650億美元。 但那大半是虛構的。破產受託人 Irving Picard 後來算出來,真正流進去、扣掉領走的本金,大約是175億美元;帳面與本金之間那400多億的差距,全是從來不曾存在的「獲利」。連那個規模本身,都有一大半是編出來的。 截至2026年6月,受託人追回或達成追回協議的金額,已超過154億美元;實際分配給客戶基金的金額,也已接近148億美元。 但錢,從來不是這故事裡最重的東西——有些把身家全押進去的慈善基金會,就此關門;有些人一輩子的積蓄,一夜歸零。 故事沒有開始之前,馬多夫(Bernard Madoff)的公司做的是正當生意。 他曾經是華爾街最受敬重的人物之一。他在1960年創辦這家券商,靠電子化撮合技術成了「第三市場」的龍頭之一——把紐約證交所掛牌的股票,拉到場外撮合。到2008年,這家券商已是 S&P 500 成分股第六大的造市商;他本人更在1990、1991、1993年,三度出任 NASDAQ 的(非執行)主席。 這一盤造市與證券經紀的業務,在大樓的十八樓和十九樓,是真實存在的合法業務。 問題出在另一盤:藏在同一棟大樓十七樓、一個低調而神秘的資金管理業務。那個天大的騙局,從頭到尾,都只在這裡。而樓上那個受人敬重的證券商,正好為樓下這個騙局,提供了最好的掩體...

《紙牌的秘密》:清醒的人,都是那張多出來的小丑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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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完《紙牌的秘密》之後,留在我腦子裡的不是情節,而是一種不太舒服的清醒感——好像有人輕輕敲了我的腦袋問:「你知道你正在一場牌局裡面嗎?」 這本書的作者是挪威作家喬斯坦.賈德(Jostein Gaarder),寫過《蘇菲的世界》,擅長把哲學裝進小說裡。他的作品有一個共同特徵:讀的時候像在看故事,讀完以後才發現自己被砸了一個很大的問題。《紙牌的秘密》就是這樣的書。 人生不是直線,而是一副被洗過的牌 故事很難用幾句話講清楚,因為它本身就是像俄羅斯娃娃那樣,一層套一層又一層的結構。 一對挪威父子開車前往希臘,尋找離家多年的母親。途中小男孩漢斯得到一本藏在小圓麵包裡的迷你書,必須用放大鏡才能閱讀。書裡寫的是兩百年前一個水手漂流到荒島的故事,而那座島上住著五十三個從撲克牌幻化而成的人物。父子的公路旅行、小圓麵包書、魔幻島、紙牌人物、哲學追問,表面上互不相干,但讀到最後會發現,每一條線索都接回同一個核心。 這種「故事中有故事,故事中還有故事」的結構,讀起來很像人生。很多事情當下看似偶然——一個巧遇、一次選擇、一段走錯的路——回頭看才發現早已有伏筆。只是我們通常活在自己的那一層故事裡,看不見外面那一層。 好的小說不靠答案吸引人,而是靠問題把讀者一步一步引進去。賈德的厲害之處在於,他讓你一張一張翻牌,每翻一張都覺得離真相更近了一步,同時又多出一個新的疑問。那種出其不意的安排,很像人生的節奏。 小丑是最清醒的人 對我來說,這本書真正的主角不是小男孩漢斯,而是小丑。 在一副撲克牌裡,小丑是最奇怪的存在。它不屬於任何花色,沒有固定的數字,沒有明確的功能。大部分的牌局根本不需要它。它是多出來的那張牌。 在《紙牌的秘密》裡,魔幻島上的五十二張紙牌人物各自歸屬於四個花色家族,各有角色,各有位階,各司其職。他們喝著島上的彩虹汽水,一種瞬間把身體感官推升到極致,令人忘我的飲料,日子過得舒適而迷糊。他們從不追問自己是誰,也從不懷疑自己從何而來。 彩虹汽水就像我們現實生活中的種種感官享受——物質的滿足、社交的熱鬧、口腹之慾——喝的時候通體舒暢,喝久了卻把人弄得越來越遲鈍,最後連最基本的問題都懶得問了。 只有小丑不喝。 只有小丑不斷地問:我們到底是什麼?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? 其他紙牌覺得小丑很煩、不合群、不安分。但正因為他不在體制的中心,他反而是唯一看得見整副牌的荒謬的人。 我覺得現實世界裡也是這樣。 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