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系列(16)|我不要那個盒子



那天下午,我在微風廣場的一家精品保養品櫃檯,用一張會員兌換券換一罐膠囊乳霜。

那是我第一次在那個門市遇上那個櫃姐,她很專業。

櫃檯上早已備好一個盒子,有鞋盒那麼大。她掀開盒蓋,從中央的黑色絨布凹槽底座中間,把那罐掌心大的乳霜捧出來,讓我過目,一本正經地像是主持一個小型的晚會。我明白,畢竟,那是一罐要價不斐的膠囊乳霜,而那個不成比例的超大包裝盒,正是那種「價值不菲」的主要來源。

這罐膠囊乳霜我用過幾次了,並不陌生。所以,當她要把它重新放回盒子、繫上緞帶、裝進微風廣場紙袋的時候,我開口了。

我說:「盒子留著吧,我拿乳霜走就好。」

我把那罐掌心大的乳霜放進帆布袋,跟裡面幾本鋼琴譜擺在一起就走了。盒子留在櫃檯上。

櫃姐的表情,有一瞬間的僵硬。她把罐子遞給我的時候,還翻了一個很輕、但我看得見的白眼。

這個我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沒有多說什麼,可是我看得出來,我沒有照著她預期的方式,讓她完成那個慶典,然後把盒子帶回家,讓她很不高興。似乎,我留在櫃檯上的,不只是一個盒子,還包括產品說明書、那個微風紙袋,以及把它們一件一件包起來的那整套程序——她原本準備好、要鄭重交給我的那個時刻。而我,只拿走了膠囊乳霜。


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:為什麼我不要一個我拿回家也是丟掉的盒子,會讓人不高興?

或者換一個問法——那個盒子,到底是誰的?是我的,還是那罐乳霜的?

如果只從功能想,這件事其實很簡單。乳霜需要一個乾淨、不透光、好保存的容器,那個罐子本身就夠了。多出來的那個大盒子、那層絨布內裡、那條緞帶,對乳霜的保存沒有任何幫助。它們保護的,其實不是乳霜。

它們保護的,是那個「要價不斐」的價格。

一罐掌心大的膠囊乳霜賣到那個價錢,如果就這樣裸著遞到你手上,你大概會遲疑。你會忍不住去想它的成本,想它到底憑什麼。可是當它被放進一個慎重的盒子、墊上絨布、繫上緞帶,整件事就變成了一場儀式。你換到的不再只是乳霜,而是一段被慎重對待的過程。

我想那個盒子真正在賣的,其實是「還不認識產品」的那一刻——是顧客第一次把它捧在手上、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的那份鄭重。而我的問題也許就在這裡:這罐東西我早就用過了,盒子對我,已經沒有什麼好介紹的了。

而且,說句公道話,那段過程對很多人是真的有價值的。

拆開緞帶的那幾秒鐘,掀開盒蓋、看到絨布的那一瞬間,把微風廣場的紙袋提在手上、走過百貨公司大廳的那一小段路——這些都會讓人覺得,自己值得被這樣對待。那是一種情緒上的報酬,而情緒的報酬,並不因為它「只是包裝」就不算數。人本來就需要一點被慎重對待的感覺。我不覺得想要那個盒子的人有什麼好笑的。

我只是好奇:我們在那一刻,到底是在為乳霜付錢,還是在為那種被慎重對待的感覺付錢?而這兩者的界線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變得那麼難分的?



坦白說,包裝這件事,其實遠遠不只發生在櫃檯上。

我們身上,其實都帶著各式各樣的盒子。

一張名片上印的頭銜,是一種包裝。一紙學歷,是一種包裝。一個人約你見面時挑的那家餐廳、那間辦公室,是一種包裝。

制服、名牌西裝、說話的用詞和腔調也是。這些東西不見得是假的——頭銜可能真的對應著能力,學歷可能真的代表某段扎實的訓練——可是它們的作用,和那個盒子其實很像:在你還來不及認識裡面的東西之前,先幫你把它的「感知價格」(perceived price)定下來。

我以前的工作,剛好是一個特別講究這種包裝的世界。那個時候,我出門的時候會穿戴某些固定牌子的服飾,讓自己看起來跟名片上的職稱相稱。在那個行業,一個人穿什麼、在哪一層樓辦公、遞出來的名片是什麼字體,都會不動聲色地,替人先報個價。

回想起來,有時候那個價報得準,有時候不準。可是幾乎沒有人,會等到真正認識一個人以後,才開始估價。我們都太忙了,包裝就是讓人用來省時間的。

寫到這裡,我得先招認一件事。

那天我把盒子留在櫃檯上、只把乳霜塞進帆布袋的時候,我心裡其實有一點點得意:好像我是一個看穿了包裝的人,一個不需要那些排場的人。

可是走了幾步我就想到:我背的那個帆布袋、還有裡面露出來的鋼琴譜,難道就不是一種包裝嗎?

「我不要那個盒子」這句話,本身也是一個盒子。它包裝的是另一種東西——一種「我不吃這一套」的形象。

說不定那還是一個更難拆穿的盒子,因為它假裝自己沒有包裝。櫃姐的緞帶至少是誠實的,它從不否認自己是緞帶;而我的帆布袋,一邊嫌人家鋪張,一邊也給了我一個包裝:一個張揚地告訴人家「我不在乎價格」的包裝。

那天,那個穿著運動鞋、背著帆布袋的我,對那個微風櫃姐來說,的確沒有什麼資格站在那個盒子的前面。

台北很懂這件事。它懂得用商場、紙袋、櫃位、名片、地址、樓層和口音,替人和物先做一層精緻的說明。

在一座像台北這樣、什麼都可以被好好包起來的城市裡,偶爾把盒子和裡面的東西分開來看一眼,是值得的。不是為了證明包裝不重要——它顯然很重要,重要到我們連拒絕它的時候,都還得再拿另一個盒子,把自己重新包裝一次。

而是為了偶爾問自己一句:這一次,我到底是為裡面那罐掌心大的東西付錢,還是在為那個拿回家就得丟掉的大盒子?

以及,我是不是還分得出來,這兩者的界線,究竟在哪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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