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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owing posts from August, 2026

台北系列(17)| 關於停電的二三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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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為自己只是去菲律賓一趟,回來之後才發現,我真正學到的,是對台北的看法。  回台定居後第一次去菲律賓,有說不上的陌生與熟悉混雜的感覺。 很明顯,對菲律賓的熟悉感減少了,在「距離」這個量尺上,我已經明顯靠近了台灣:我熟悉了身邊的語言、搭捷運時自發的秩序、還有那種一邊聽音樂一邊走路的悠閒。 一入境馬尼拉,我的腳步就不自覺加快,身體開始緊繃,手把包包攥得緊緊的,我還是戴著耳機,沒有開音樂,而是隨時注意「耳聽八方」,耳機只是一個避開不必要對話的工具而已。 入境的那一天,馬尼拉下著大雨,親戚說他們家附近淹水了,他們手忙腳亂地在清理家裡。我沒跟他們聊太久,因為我知道,淹水的時候電力公司會自動斷電,他們還需要用手機處理其他更重要的事。 跟朋友在馬尼拉會合後到達了有「衝浪之都」稱號的錫亞高島(Siargao Island),那幾天卻是藍天白雲,天氣好極了。喜歡水上活動的人,可能都會喜歡上那裡的白沙海灘,以及清澈見底的海水。 熱到將近40度的初秋,錫亞高島大街上有許多餐廳和咖啡館,可是,絕大多數都沒有空調。正確的說法是,提供空調的餐廳寥寥無幾。而就算是有空調,用餐的時候,偶爾也會突然一片漆黑,得等到店家開啟發電機,才能重見光明。旅館也是,突然間就會停電,得等上個幾分鐘到半小時,才能恢復供電。 跟當地人聊天才知道,這座島嶼由於供電不足,經常停電,民眾往往必須自備發電機或太陽能系統自力更生,這也是大部分的店家無法提供空調的原因。 但這還不是讓我最震撼的。 一天在和電動三輪車司機聊天的時候,他提到幾年前島上迎來了一個超級颱風,摧毀了好幾座渡假村,同時把電力基礎設施——電線、電線桿、變壓器、變電所等等吹了個稀巴爛。整整三個月,他們家沒有電可以用。 那個穿著拖鞋的三輪車司機說「三個月沒有電」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平淡地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,但卻把我整個人震懾住了。 「三個月沒有電」?我回想起自己住在黎牙實比的時候,曾經因為颱風幾天沒有電,但因為天氣不好,即使有太陽能系統,還得加上發電機才能勉強過日子。但發電機開了8小時得休息上幾個小時,所以還是幾個小時沒電。停電的時候也是停水的,因為供水得靠抽水馬達。 一次我在馬尼拉,住在黎牙實比的朋友告訴我,他們連續停電了18天。「電來的那天,我還在用瓦斯爐煮飯,我都忘了我有電鍋了!」那是朋友傳來的短訊,還加上了好幾個笑臉。那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短訊。...

台北系列(16)|我不要那個盒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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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我在微風廣場的一家精品保養品櫃檯,用一張會員兌換券換一罐膠囊乳霜。 那是我第一次在那個門市遇上那個櫃姐,她很專業。 櫃檯上早已備好一個盒子,有鞋盒那麼大。她掀開盒蓋,從中央的黑色絨布凹槽底座中間,把那罐掌心大的乳霜捧出來,讓我過目,一本正經地像是主持一個小型的晚會。我明白,畢竟,那是一罐要價不斐的膠囊乳霜,而那個不成比例的超大包裝盒,正是那種「價值不菲」的主要來源。 這罐膠囊乳霜我用過幾次了,並不陌生。所以,當她要把它重新放回盒子、繫上緞帶、裝進微風廣場紙袋的時候,我開口了。 我說:「盒子留著吧,我拿乳霜走就好。」 我把那罐掌心大的乳霜放進帆布袋,跟裡面幾本鋼琴譜擺在一起就走了。盒子留在櫃檯上。 櫃姐的表情,有一瞬間的僵硬。她把罐子遞給我的時候,還翻了一個很輕、但我看得見的白眼。 這個我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沒有多說什麼,可是我看得出來,我沒有照著她預期的方式,讓她完成那個慶典,然後把盒子帶回家,讓她很不高興。似乎,我留在櫃檯上的,不只是一個盒子,還包括產品說明書、那個微風紙袋,以及把它們一件一件包起來的那整套程序——她原本準備好、要鄭重交給我的那個時刻。而我,只拿走了膠囊乳霜。 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:為什麼我不要一個我拿回家也是丟掉的盒子,會讓人不高興? 或者換一個問法——那個盒子,到底是誰的?是我的,還是那罐乳霜的? 如果只從功能想,這件事其實很簡單。乳霜需要一個乾淨、不透光、好保存的容器,那個罐子本身就夠了。多出來的那個大盒子、那層絨布內裡、那條緞帶,對乳霜的保存沒有任何幫助。它們保護的,其實不是乳霜。 它們保護的,是那個「要價不斐」的價格。 一罐掌心大的膠囊乳霜賣到那個價錢,如果就這樣裸著遞到你手上,你大概會遲疑。你會忍不住去想它的成本,想它到底憑什麼。可是當它被放進一個慎重的盒子、墊上絨布、繫上緞帶,整件事就變成了一場儀式。你換到的不再只是乳霜,而是一段被慎重對待的過程。 我想那個盒子真正在賣的,其實是「還不認識產品」的那一刻——是顧客第一次把它捧在手上、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的那份鄭重。而我的問題也許就在這裡:這罐東西我早就用過了,盒子對我,已經沒有什麼好介紹的了。 而且,說句公道話,那段過程對很多人是真的有價值的。 拆開緞帶的那幾秒鐘,掀開盒蓋、看到絨布的那一瞬間,把微風廣場的紙袋提在手上、走過百貨公司大廳的那一小段路——這些都會讓人覺得,自己值得...

閱讀系列(14)|推薦自己喜歡的書給別人,需要一點勇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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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曾經向人家介紹書嗎? 我有過,但次數不多。 大部分都是跟朋友聊天的時候,提到了某一個話題,突然讓我想起了某一本書,於是隨口一提。 那些可以隨口一提的書大多是主題明確的暢銷書,例如,對於未來人生規劃覺得迷茫的青少年,我會建議他們去看《Tuesdays With Morrie》. 有家人在與癌症搏鬥的,我會建議他們看 《When Breath Becomes Air》. 因為要照顧小孩而不得不暫別職場,因此覺得遺憾的閨蜜,我建議她們看《The 100-Year Life》. 介紹那些書一點都不困難,因為那些書都很實用,而且淺顯易懂。不是因為每個人讀了都一定有用,而是那些書和對方當時面對的問題之間,通常有直接對應的關係。 但有些書可以改變一個人看待世界的方式,卻讓我覺得很難啟齒。例如《Conversations with God》、《Letters to Vanessa》、《Seth Speaks》。 《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》也是其中一本。我有幾次想向別人介紹這本書,話已經到了嘴邊,最後卻沒有說出口。 那次跟個朋友吃飯,聊到最近在讀什麼,我差一點就說了。但我腦子裡幾乎同步跑出了另一個念頭:我與她其實多年不見,只知道她最近在學日文,我們也從來沒有討論過比較形而上的話題。如果我現在提起這本書,她最好的反應大概是禮貌地說「喔,聽起來不錯」,然後換話題。最壞的情況是她直接問:「你也信這種東西?」 那句話問的其實已經不只是書,也包括我。我不怕被質疑,但我不想把好好的一餐飯變成一場辯論。 於是我把話吞進了肚子裡。 另一次,是在家裏。我看到了這本書,隨手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,把它塞給妹妹,但非常輕描淡寫——沒有解釋內容、沒有說自己為什麼喜歡,只是說「賈伯斯也喜歡喔」,就像提到昨天看了一部還可以的電影。我一邊開口,一邊已經在想:她最近忙得焦頭爛額,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,再好的書,現在塞給她也只會變成另一項未完成的功課。果然,她瞄了一眼,然後把書放回架上「下次吧,最近實在太忙了,沒時間看!」 明明是自己真心喜歡的書,為什麼推薦的時候反而猶豫? 後來我想明白了。問題不在這本書,也不在那些我沒有推薦的對象。問題在於,推薦一本書這件事,比我原先以為的複雜得多。 我第一次讀《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》,讀的是中文版。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。當時讀完覺得很好,有一些段落讓我反覆回想了很久,但老實說,還是有一些地方...

誤判系列(14)|誤把複雜當成高明:Enron 和那張遲到的資產負債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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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4月17日,Enron(安隆)的法人說明會上,一位叫 Richard Grubman 的基金經理人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。 他問,「貴公司能不能在公布獲利數字的時候,也一併給出資產負債表?」 執行長 Jeffrey Skilling 說,資產負債表要等到月底向主管機關申報時才能一併提供。 Richard Grubman 追了一句:「你是唯一一家公布財報時,連一張資產負債表、或一張現金流量表都拿不出來的金融機構。」 然後,在那通所有分析師都聽得見的電話裡,Jeffrey Skilling 說:「你、你、你……嗯,非常感謝,我們很感激。混蛋。」 那天 Enron的股價收在60美元。休士頓總部裡有人擊掌叫好,覺得執行長狠狠修理了那個一直找碴的傢伙。市場的解讀是:這個分析師大概是來鬧的。 八個月後,Enron 宣告破產。 Enron 是個特別的案例,因為它不是 Madoff 那種直接編出不存在交易的騙局。它更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:許多數字表面上可以勾稽,報表形式上也能對得起來;問題藏在交易名目、合併範圍、會計分類與未揭露的附帶協議。 它的每一份報表都對得起來。許多交易表面上都有文件可循,報表形式上也能勾稽。會計師簽了字,董事會通過了,主管機關收到了申報文件。 嚴格來說,Enron 玩的是障眼法。但不是去動數字,而是去動交易的「名目」。 這一招之所以有效,不是因為它高明到沒人看得懂,而是因為當一件事被包裝得夠複雜的時候,大部分的人就看不懂了。也很少有人敢站出來說:「等一下,這東西到底是什麼?」 財務報表ABC 要看懂這些障眼法為什麼有用,得先知道財報原本是設計來做什麼的。簡單說: 損益表告訴人,這家公司賺了多少。 資產負債表告訴人,它實際上擁有什麼資產、有多少錢沒還。 現金流量表告訴人:錢,究竟有沒有真的進來。而且它會分開來記——「本業賺到的錢」記在營業活動,「借來的錢」記在融資活動。這條分界線的存在,就是為了讓股東看清楚,這家公司是靠真本事掙錢活著,還是靠借錢活著。 還有第四件事,比較少人注意,卻是整個Enron故事的關鍵:財報合併範圍。 一家上市公司的報表,不是只有母公司自己,而是要把所有「屬於它」的實體全部合併進來。所以在編報表之前,得先回答一個問題:什麼算我的?什麼不算? 這條線畫在哪裡,決定了報表長什麼樣子。 記住這四件事。接下來 Enron 做的每一件事,都...

台北系列(15)|便利商店不是商店,是城市的備用系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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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那天晚上快十點,我才想起來第二天早上九點前我得把貨運公司寄給我的合約簽好,再回傳給他們。可是我家裡根本沒有印表機,大樓管理室的業務人員已經下班了,而值班的警衛不可能會用管理室的印表機。 那個時間點,什麼都關了。文具店關了、影印店關了、銀行早就關了、郵局更不用說。整座城市白天那些正經八百的系統,全都下班了。 然後我想起轉角那間便利商店。 我穿著居家服、涼鞋,把悠遊卡塞進褲袋裡,拿著手機就出門了。走過去大概三分鐘。門一開,熟悉的「歡迎光臨」響起,冷氣、茶葉蛋、咖啡的味道一起向我迎來。店裡恰巧沒其他客人,染了金色頭髮的店員詳細為我解釋了流程,我站在那台機器前面,上傳檔案,依據她的指示按鍵,印出四張紙,用悠遊卡付了錢。 前後不到十分鐘。 我走回家的路上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:「如果沒有這間超商,我今天晚上該怎麼辦?」 隨即啞然失笑,因為沒有這間超商,過馬路還有另一間超商,如果還不行,再轉個角還有第三間超商。 回到台灣之後,我才理解,對我來說,台灣真正讓人安心的地方,不是它什麼都有,而是不管在什麼時候、什麼地點、需要什麼東西,總有個24小時全年營業的超商。 去醫院忘了戴口罩——醫院地下室的超商有賣。 從機場出來想吃晚餐——機場超商有賣。 發票中獎了要領現金——附近超商通常就能處理。 迷路了——超商的店員有答案。 便利商店表面上是商店。它賣御飯糰、便當、咖啡、關東煮、茶葉蛋、新鮮蔬菜、雞蛋、香蕉、泡麵、雨傘、電池、口罩、OK繃、充電器。 可是它又不只是商店。你可以在裡面繳水電費、繳罰單、繳學費、寄件、取件、影印、列印、掃描、取高鐵票、領錢、買咖啡、微波便當,甚至只是在冷氣裡站一分鐘,喘一口氣,再出去面對外面三十九度的艷陽天。 它最奇妙的地方,其實不是功能多,而是門檻低。 去公家機關要抽號碼牌,要帶證件,要證明自己是誰。去百貨公司,你會下意識看一眼自己今天穿得夠不夠體面。去傳統市場,如果不是熟客,總覺得那裡少了點什麼。 便利商店卻是那麼地平易近人、那麼地恰到好處,舒服得像是穿著一雙已經合腳的運動鞋。 你不需要解釋自己是誰,不需要說明為什麼晚上十點要印四張紙,不需要梳妝打扮,也不需要刻意裝得像一個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人。只要走進去,按機器,排隊,結帳。沒有人會管你穿的是拖鞋還是高跟鞋,在便利商店裡面,每個人都可以舒舒服服地當自己。 我認為便利商店扮演的,其實是一個備用系統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