閱讀系列（18）｜寫作是一種逃避嗎？——帕慕克不敢打開的那只皮箱

這陣子一直在想，為什麼有些人可以那麼有文采、那麼有見地。所以，我讀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得獎者演說，希望能從他們領獎時發表的感言，找出一些關於寫作的蛛絲馬跡。

有些是比較四平八穩，甚至稍微沉悶的。有些，卻讓人讀完之後，再三回味。

二〇〇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，帕慕克（Orhan Pamuk）的演講題目叫〈我父親的手提箱〉，就是一篇讓我讀完之後低迴不已的文章。

https://www.nobelprize.org/prizes/literature/2006/pamuk/lecture

坦白說，看到題目的時候，我以為那只是一篇客套的得獎感言。感謝評審，感謝家人，順便談談文學對人生的意義。

結果它真的一開篇就說了自己父親的手提箱。

故事是這樣的。帕慕克的父親在去世前兩年，拎了一只黑色的手提箱到他的書房，裡面是自己多年來寫的手稿和筆記本。他半開玩笑地跟帕慕克說，「等我走了以後，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用的。」說完，他在書房裡走來走去，似乎想幫這個手提箱找個適當的落腳地，也像急著把一件重物放下，最後把箱子擱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。

接下來好幾天，帕慕克每天從箱子旁邊走過，卻一次也沒碰。

那只箱子他其實非常熟悉。小時候他父親出差回來，他最愛打開它，聞箱子裡的古龍水和外國的味道。可是現在，同一只箱子，他卻猶豫了。

為什麼？

因為他面對的是手提箱代表的一份謎樣的重擔——他怕面對真相。他怕的不是父親寫得不好，他怕的是父親寫得很好。

因為如果箱子裡真有好文章，他就得承認，那個他以為再熟悉不過的父親，身體裡還住著另一個他不認識的人。他說，即使自己年近半百，他還是希望父親只是父親，而不是一位作家。

讀到這裡，我才知道，原來他想說的根本不是手提箱，而是「作家」這個角色。

我們通常以為，面對一個人的作品，最大的恐懼是失望。帕慕克說的卻是另一種：不是怕那個熟悉的人不夠好，而是怕那個人比自己以為的更大更好。

一、寫作是從不滿開始的

這篇演說裡，我最有感覺的是他對「作家」的定義。

他說，「作家，是一個花上許多年，耐心地試圖發掘自己內在的第二個存有，以及那個使他成為他自己的世界的人。」

「寫作，就是將這份向內的凝視化為文字，去探究那個人退回自身時所進入的世界，並且懷著耐心、執拗與喜悅去做這件事。」

「作家的秘密不是靈感（因為靈感從何而來，從來沒有人說得清楚），而是他的執拗，他的耐心。」

帕慕克沒有談小說、談新詩，也沒有談文學傳統，而是先談一個動作：一個人把自己關進房間，坐在桌前，用心思索。用打字機、電腦或鋼筆都可以，喝茶或抽菸也行，這些差別都不大。

他還說，要走進那個房間，光有耐心和辛勞不夠，還得先有一種孤獨，以及對自己作品的不滿。想離開人群，離開日常，把自己關起來。他在父親躺在沙發上、目光飄向遠方的神情裡，看見了這種不滿，多年以後才明白，那正是讓一個人變成作家的特質。

這句話我讀了兩遍。

因為這些年來，我一直以為自己寫作是為了「表達」。想說的話很多，所以寫下來。可是帕慕克讓我換了一個角度：也許我寫，是因為我想逃避。

因為覺得某個時刻的自己不夠好，所以希望透過寫作，找到另一個自己。

那個自己比現實中的自己勇敢、有智慧、知所進退; 那個自己總可以在另一個世界裡游刃有餘。論述的時候，那個聲音總可以比電話裡的那個堅定。

但說來奇怪，我現在還不好意思告訴朋友我有筆名。聚會的時候我頂多跟朋友說自己偶爾接一些翻譯的案子，以及「隨便讀一些書」；家族聚餐時，我通常說自己「每星期去學校學一些東西。」通常親戚也不會問，問了也不一定記得。

有些認識我很多年的人，現在都不知道我在寫作。我沒有刻意隱瞞，只是覺得，那個房間裡的人，只想「半隱居式」地偶爾出來和自己不認識的人聊聊天。

讀完帕慕克，我才發現，原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毛病。他的父親把手稿鎖進皮箱，也是這樣的心情吧。

二、一個人的房間，不是空的

不過，帕慕克沒有停在「逃離」這兩個字上。

他說，關起門之後，我們很快發現自己並不孤單。房間裡有前人的書，有別人的故事，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傳統。他舉了蒙田當例子，說這位最早的獨立作家，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跟書對話，從中長出自己的想法；而蒙田，正是他擁有千本藏書的父親一再回頭讀、也推薦給他的作家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他說，這個一塊石頭一塊石頭砌起來的世界，寫著寫著，會變得比現實更真。

他寫了三十多年的伊斯坦堡，街道、橋、人，連野狗都寫。寫到後來，那個只存在於他腦海裡的城市，竟然比他真正住的城市更真實。他說，今天對他而言，世界的中心就是伊斯坦堡。

這件事他說得很平靜，可是我覺得很振奮人心。

帕慕克從小覺得自己站在世界的邊緣，所有精彩的事都發生在別處，在西方。他是為了逃離這種邊緣感而寫，寫到最後，卻把邊緣寫成了中心。

我懂——逃出去的那條路，如果走得夠久，會慢慢繞成一條回來的路。我們原本想離開的地方，會變成蓋房子的第一塊石頭。

就像我一年前開始動筆的長篇小說，沒有發表過，只是不斷修改。我拿給幾個最親近的人看了，他們給了我很多珍貴的建議。現在小說的第一部終於寫完了，第二部也開工了。真正看過小說的讀者不到5個人，可是這一年來，那部小說長成了自己熟悉的樣子，小說裡的人物自動在我的腦海裡閒磕牙、吵架。

「對我而言，成為一名作家，就是承認我們內心所背負的那些秘密傷口——那些傷口隱秘到連我們自己都幾乎沒有察覺——然後耐心地去探索它們、認識它們、照亮它們，擁有這些痛苦與傷口，並讓它們成為我們精神與寫作中自覺的一部分。」

這是帕慕克對於寫作一個比較晦澀的定義，但很真誠。我相信每個寫作者都在寫作的過程中得到某種療癒。可能是一段自己對某個觀點的想法，可能是某一個小說的場景。

 

三、憤怒，其實是一種嫉妒

回到那只皮箱。

帕慕克最後還是打開了他父親的手提箱。他承認，手提箱裡住著一個他不認識的、用作者口吻說話的人。帕慕克用盡意志力讀了幾本手稿，卻只記得巴黎旅館窗外的景色、幾首詩、一些悖論和分析。他沒有評斷父親寫得好不好，他說自己像剛出完車禍的人，努力回想過程，又害怕想起太多。

打開箱子之前，他一直對父親有點生氣。氣他不像自己那樣認真看待文學，把寫作當成必須躲起來做的事。

但後來他承認，那不是生氣，是嫉妒。

他的父親一輩子笑著和朋友聊天，從來沒有跟生活吵過架，快快活活。而他自己，選擇了另一種生活。

我覺得這是整篇演說最誠實的一刻。承認自己對一個愛的人有嫉妒，比承認生氣難得多。

一個星期後，父親又去看他；像往常一樣帶了一條巧克力，忘了兒子已經四十八歲。聊到一半，父親的目光落在角落，發現箱子被移動過。兩人對視了一下，誰也沒有說話。他沒說自己打開過，可是父親懂了；他知道父親懂了；父親也知道他知道了。所有的「懂」，在那短短幾秒鐘裡完成了。

然後父親像往常一樣笑著離開。

四、為什麼寫作

演說裡有一長串回答「你為什麼寫作」的排比：「因為我無法做一般人的工作，因為我生氣，因為我愛紙和墨水的味道，因為我怕被遺忘……最後兩句，他說，我寫作，因為我從未快樂過；我寫作，是為了快樂。」

我第一次讀的時候，覺得這兩句話互相矛盾。

重讀一次之後，不這麼想了。

逃離的衝動，和抵達的快樂，原本就是同一個銅板的兩面。我們為了離開而走進房間，卻在房間裡蓋出一個可以安居的世界，同時也找到那個一直不願面對世界的人。

有時候是父親，有時候是自己。

帕慕克的演說，開頭是一只不敢打開的箱子，結尾是父親一句鼓勵的玩笑話：有一天你會得諾貝爾文學獎。父親二〇〇二年過世，四年後，他站在瑞典學院的講台上，說他多麼希望父親也在場。

那只皮箱，他最後打開了。

而我，也開始明白為什麼自己一直躲在那個房間不想出來。

閱讀系列 18 / 18 ・ 系列目錄
← 上一篇：史蒂芬金說要多讀書，我讀了他的《蕭山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