閱讀系列（17）｜史蒂芬金說要多讀書，我讀了他的《蕭山克監獄的救贖》
史蒂芬金在《On Writing》裡說過一句很直白的話：
“If you want to be a writer, you must do two things above all others: read a lot and write a lot.”
想當作家，最重要的兩件事：多讀，多寫。
最近重讀完那本書，我決定從「多讀」開始。問題是，從哪裡讀起？
我想了一下，覺得最順理成章的，就是讀史蒂芬金本人的作品。老師叫學生多讀書，學生就先把老師的作品拿來讀，這應該算勤奮吧！
於是我挑了《Rita Hayworth and Shawshank Redemption》（麗塔·海華絲與蕭山克監獄的救贖）（史蒂芬金小說集《Different Seasons》其中一個故事）。說來有點不好意思，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讀史蒂芬金的小說。《On Writing》是一本講寫作的書，不算。
不過，我並不是第一次走進這個故事的。
多年前我看過根據它改編的電影，台灣譯名叫《刺激1995》。我記得摩根·費里曼演敘事者 Red，提姆·羅賓斯演銀行家安迪。所以翻開書之前，我已經知道安迪是冤獄，知道他後來逃獄了，可是已經不記得他是怎麼逃的。
坦白說，監獄題材也不是我平常會主動挑的類型。照理說，一個已經知道結局、題材又不太對胃口的故事，應該很難讓人讀下去。
結果，我讀得欲罷不能。
先說一件我沒料到的事：這本書沒辦法囫圇吞棗式的速讀。
我讀書常常求快，很多小說掃過去就大致知道在講什麼。可是這個中篇沒有分章節，沒有用地點、日期作為段落標題，只有在某些段落之間放了分隔符號。
我試過快速翻，讀了幾頁就不知所以，只好退回去，一行一行慢慢讀。
奇怪的事在這時候發生了。
讀著讀著，我腦子裡出現了摩根·費里曼的聲音。低沉、緩慢、帶一點笑意。整個故事，我幾乎是一邊「聽」一邊讀完的。
而且同一時間，腦子裡是提姆·羅賓斯，他穿著灰色囚衣，在牢房裡刻石頭，在圖書館裡幫獄警填貸款表格、在操場和摩根·費里曼散步的畫面。
我知道，如果我讀得快，大概不會聽見那個聲音。是慢下來之後， 才有機會「聽」到Red開口說話。
既然結局早就知道了，那到底是什麼把我留下來的？
我想，最大的功臣是 Red 的聲音。
Red 20歲就因為殺人入獄，在蕭山克監獄待了幾十年。照理說，這樣的人說起話來應該帶著一股怨氣。可是他沒有。他很幽默，而且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幽默。
他說逃獄的人穿著灰色囚衣走在小鎮大街上，就像結婚蛋糕上的一隻蟑螂，想不被發現都難。他說被關了幾個星期禁閉的囚犯放出來時，皮膚是一種「魚肚白」。他把監獄裡那些喜歡性侵其他囚犯的人叫做「姐妹」。
他夾敘夾議，可是不囉嗦，也不賣弄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Red 從來不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。很多事情，他會老實說：這是我後來聽好幾個人講的版本拼起來的；這部分是我猜的。這種說法讓整個故事多了一層距離感，讀者不是直接看到安迪，而是透過一個不完全知情、卻很誠實的人去看他。
電影當然也有 Red 的旁白，可是電影的鏡頭會替觀眾把事情「拍出來」。小說只有 Red 的聲音。他知道多少，讀者就只能知道多少。
也許因為我是先讀了史蒂芬金的寫作書，再讀他的小說，這次閱讀時，我不太像一般讀者，比較像一個在偷看老師怎麼做功課的學生。
我注意到最多的，是他對資訊的控制。史蒂芬金只在必要的時候透露適當的資訊，從來不多說。
例如安迪第一次透過 Red 買麗塔·海華絲的大海報時，Red 形容他看起來很興奮，又有點不好意思，像是想要購買性玩具那樣。Red 當時的解讀，也就是作者希望讀者當下接受的解讀，是安迪跟其他囚犯一樣，晚上需要一個幻想對象。安迪自己也說，看著美女海報，可以讓人暫時忘記自己身在何處。
一直到很後面，大家發現那張海報的用處，Red 才明白當年安迪的興奮其來有自。讀者也是。
安迪這個角色也是一樣。
整本書裡，他沒有內心戲，沒有一句獨白，因為敘事者是 Red，不是他。
可是安迪的委屈、隱忍和克制，全都在他做的事情裡。他用 Red 幫他弄來的鑿石錘刻石頭；他替獄警和典獄長打理財務、報稅；他幫獄友準備高中同等學力考試。讀者一路看著他，一路忍不住想：他到底要忍到什麼時候？他這麼聰明，不可能沒有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大招吧？
這也許是我這次學到的最大一堂課：作者知道的事情，不必全部告訴讀者。該讓讀者等的，就讓他們等。
讓我願意相信這個故事的，還有那些稜角分明的人物。
典獄長 Norton 一天到晚引用聖經，卻也最捨不得安迪提供的免費財務服務。所以當安迪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是冤獄的時候，Norton 選擇把能替他作證的那個囚犯調到別的監獄，然後警告安迪：只要他當一天典獄長，安迪就別想出去。
妥妥的偽君子，可是並不誇張，現實生活裡我們都見過類似的人。
Red 自己也一樣真實。服刑38年假釋出獄之後，他在超級市場打工，發現自己完全不習慣外面的世界。他過慣了監獄的規律，有時候甚至很想順手牽羊，偷點東西，好讓自己被送回那個熟悉的地方。可是他說，一想到安迪熬過了27年的無妄之災，最後成功逃出去，他就覺得自己不能走回頭路。
小說裡沒明說安迪有多麼希望爭取自由，但他給Red留的一封短信，卻讓 Red 決定留在自由的世界裡。這就是這個角色最有說服力的地方。
所以，究竟是什麼讓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故事，還能讓我欲罷不能？
敘事、劇情、人物，大概三者都有。但如果只能選一個，我會選 Red 的聲音。只是那個聲音，在我讀的版本裡，剛好是摩根·費里曼的。
這本小說在 1982 年出版，四十多年過去了，它還是沒辦法讓人跳著讀——你得一字一句「聽」完Red想說什麼。
史蒂芬金說，想寫作，要多讀，也要多寫。
這一次，我讀了他。
這篇文章，就算是我自己交的作業，雖然老師不認識我這個學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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