閱讀系列（16）｜送走一本書，算不算失去它？

我最近突然想起一本已經不在我書架上的書。

Tom Hodgkinson 的 《How to Be Idle: A Loafer’s Manifesto》。

想起它的時候，我沒有去書架找那本書。因為我知道它不在那裡。它離開我已經好多年了，是我自己把它送走的——那年準備搬家離開香港的時候送給朋友的。我還記得當時自己得意洋洋地對朋友說：「我就要去火山腳下過鄉村生活啦，妳還在地獄就看這本書『精神出軌』一下吧！」

我先想到的不是書的內容，而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：這本書不在了，我到底少了什麼？

我試著回答，發現沒有想像中容易。

買這本書的時候，我正過著朝七晚十一的生活——早上第一個電話會議和澳洲連線，晚上最後一通電話會議和紐約連線。

那時候手機從不離身，連進洗手間都帶著，深怕淋浴的時候錯過一通電話、一封電郵。晚上回電郵回到關燈睡覺為止，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睛，還沒下床又開始回電郵。

有一天我去逛書店，想替自己解解壓，無意間買了這本書。書名看起來很對症：How to Be Idle，怎麼當一個閒人。

我想學的，是放鬆。

結果讀了沒幾章，我就把它放回了書架。

Hodgkinson 在書裡說，「工作」是讓人精神生活失常的根源。工業社會以前，大多數人是自僱者，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幹活，那才是真正的自由人；後來為了招募勞工，早睡早起被捧成美德，讓工人快速補充體力的速食店跟著興起，人從此成了時間的俘虜。

他還替理想中的閒人排了一張作息表：早上八點鬧鐘響，按掉，繼續睡；十點賴在床上思考人生；下午一點慢條斯理吃午飯；三點睡回籠覺；六點喝一杯；晚上十點上酒館找朋友天南地北；凌晨三點，繼續開趴。

當時的我讀到這裡，只覺得荒謬。這個人大概從來沒上過班吧。說得這麼輕鬆，電郵誰回？老闆的電話敢不接？

我在 2018 年的一篇文章寫過讀這本書的經驗，用的形容詞是「荒謬」、「不以為然」、「離經叛道」。那篇文章最後，我還半開玩笑地奉勸讀者：如果你還在為工作打拼，就別浪費時間與金錢在這本書上了。

現在回頭看這句話，有點好笑——這句話其實正是寫給當年的自己的。

《How to Be Idle》那本書就這樣在書架上待了好幾年。

沒有被翻開，也沒有被丟掉。它只是和其他買了卻沒讀完的書放在一起；後來被別的書「並排停車」擠到了牆邊。

一直到我準備搬去菲律賓，整理書架，才又把它抽出來重讀。

同一本書，後來已經可以不用上班的我再讀，感覺完全不同。那張原本覺得荒唐的作息表，我忽然看得懂了，而且覺得非常有道理。

書沒有變，改變的是我即將要過的日子。我甚至覺得，它很適合拿來當參考書——一本教人怎麼過鄉下生活的參考書。

有些書不是讀不懂，是還沒有輪到它。這件事我曾經在《閱讀系列》裡寫過，這裡無需贅述。特別的是，當我讀懂《How to Be Idle》的時候，還沒有開始那種生活；我是先讀懂了書，才走進書裡的。

到了黎牙實比，日子果然換了一個樣子。沒有每日待辦清單。可以坐在沙發上發呆，看貓在屋頂上曬太陽；前一天晚上討論第二天要吃什麼菜；洗手間裡不放書，也不帶手機。

後來我甚至替自己規劃了一張作息表，格式就是照著 Hodgkinson 那一張：八點按掉鬧鐘繼續睡，十點賴床「思索人生的道理」，一點慢慢吃午飯，三點跟家務助理去超市，六點 Tea Time，晚上去 Jazz Bar 殺時間。還附了一條註解，說處理淹水、停電這類天災，也歸在「思索人生的道理」項下。

現在看著那張火山腳下的作息表，還是會讓我微笑。那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，沒有新冠疫情、也沒有後來的那一波通貨膨脹。

真正過著那本書所描述的閒人生活的那幾年，那本書並不在我身邊。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再買一本。

只是我那幾年過的日子，確實和「Tom Hodgkinson的作息表」有幾分神似。雖然我並沒有因此全盤接受他的理論——老實說，到現在我也說不準自己同意他多少。

大部分時候，我們在書裡讀的是別人的生活；很少會在書裡讀到自己以後要過的日子。對我來說，那的確是一種類似「事先規劃」、極為特殊的閱讀經驗。

再後來，那種生活也結束了。

我回到台北，日子有了另一種節奏。

所以現在，書不在了，那段生活也不在了。只是那本書比那段生活早走了一步。

書離開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：在旅行時弄丟的、借出去沒還回來的、搬家時不知道塞進哪個箱子的，不小心泡過水只好丟掉的。那些失去，多半帶著一絲絲懊惱。

《How to Be Idle》 不太一樣。它是我自己送走的，而且是在那段和它最契合的生活開始之前就送人的。

也因為這樣，這個問題才比較難回答。如果它是弄丟的，我大概會說我想念它，事情就結束了。可是它不是弄丟的。

失去一本書，究竟是失去了什麼。

最直接的答案，是那個物件。可是說實話，送人前我拍了照，手機裡還有那本書的米黃色封面。嚴格來說我失去的只是一本實體書，這個損失好像不算大。

那麼，是讀它時的生活嗎？

可是我真正過著那種生活的時候，書本來就不在。那段日子裡，從頭到尾沒有這本書。

也許，是那個曾經理解那本書的自己。那個在某段時間裡，剛好活在那本書裡的人。

這個答案比較接近，但我也不太確定。因為那個人並沒有真的消失。她寫的那篇文章還在，那張照著書排出來的作息表還在。我偶爾想起那段日子，還記得坐在沙發上發呆是什麼感覺。

回頭看，那本書比較像是在我出發之前，先替那段生活取好了名字。還沒到火山腳下的那個小鎮，我已經知道自己要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；到了之後，我有一套說法，還有一個我叫它「慢活人生的閒人指南」的標籤。

那是一段inspired by 《How to Be Idle》的生活。

照理說，要再買一本回來並不難。

可是我沒有這個打算。

我想了好一陣子，找不出原因。不是因為它對我變得不重要。老實說，如果有人問，哪些書曾經在我的生命裡留下什麼痕跡，這本書一定在名單上。那段日子想起來也是歲月靜好，沒有什麼不忍回顧的地方。

比較接近的理由，也許是這樣：如果今天再買同一本書，拿到手上的會是同樣的內容、同樣的作息表。可是讀它的人已經離開了那個小鎮，窗外也沒有屋頂上曬太陽的貓了。那本書留給我的也已經不是離開香港之前的那種興奮期待，而是曾經擁有的回憶了。

何況，就連在那段日子裡，我也沒有需要它。它該說的，在我出發之前就已經說完了。

2018 年那篇文章的後記裡，我寫過：現在慢活，不代表五年後還會繼續；說不定過幾年，我厭倦了「思索人生的道理」，會轉成「進擊」模式，誰知道呢？

當時是用開玩笑的語氣寫的。現在再讀，我注意到的，是最後那句「誰知道呢」。彷彿那時的自己已經預見了短暫的鄉居生活。

我並不確定那本書現在在哪裡，也許還在那位朋友那裡，也許已經又換了主人。

我應該不會再買一本《 How to Be Idle》。

只是偶爾會想起它。想起的時候，它不在書架上，也不在我手上，可是我一直記得那張寫著「凌晨三點，繼續開趴」的作息表。

你說，這算不算失去一本書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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