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系列(15)|便利商店不是商店,是城市的備用系統

 


那天晚上快十點,我才想起來第二天早上九點前我得把貨運公司寄給我的合約簽好,再回傳給他們。可是我家裡根本沒有印表機,大樓管理室的業務人員已經下班了,而值班的警衛不可能會用管理室的印表機。
那個時間點,什麼都關了。文具店關了、影印店關了、銀行早就關了、郵局更不用說。整座城市白天那些正經八百的系統,全都下班了。
然後我想起轉角那間便利商店。
我穿著居家服、涼鞋,把悠遊卡塞進褲袋裡,拿著手機就出門了。走過去大概三分鐘。門一開,熟悉的「歡迎光臨」響起,冷氣、茶葉蛋、咖啡的味道一起向我迎來。店裡恰巧沒其他客人,染了金色頭髮的店員詳細為我解釋了流程,我站在那台機器前面,上傳檔案,依據她的指示按鍵,印出四張紙,用悠遊卡付了錢。
前後不到十分鐘。
我走回家的路上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:「如果沒有這間超商,我今天晚上該怎麼辦?」
隨即啞然失笑,因為沒有這間超商,過馬路還有另一間超商,如果還不行,再轉個角還有第三間超商。
回到台灣之後,我才理解,對我來說,台灣真正讓人安心的地方,不是它什麼都有,而是不管在什麼時候、什麼地點、需要什麼東西,總有個24小時全年營業的超商。
去醫院忘了戴口罩——醫院地下室的超商有賣。
從機場出來想吃晚餐——機場超商有賣。
發票中獎了要領現金——附近超商通常就能處理。
迷路了——超商的店員有答案。
便利商店表面上是商店。它賣御飯糰、便當、咖啡、關東煮、茶葉蛋、新鮮蔬菜、雞蛋、香蕉、泡麵、雨傘、電池、口罩、OK繃、充電器。
可是它又不只是商店。你可以在裡面繳水電費、繳罰單、繳學費、寄件、取件、影印、列印、掃描、取高鐵票、領錢、買咖啡、微波便當,甚至只是在冷氣裡站一分鐘,喘一口氣,再出去面對外面三十九度的艷陽天。
它最奇妙的地方,其實不是功能多,而是門檻低。
去公家機關要抽號碼牌,要帶證件,要證明自己是誰。去百貨公司,你會下意識看一眼自己今天穿得夠不夠體面。去傳統市場,如果不是熟客,總覺得那裡少了點什麼。
便利商店卻是那麼地平易近人、那麼地恰到好處,舒服得像是穿著一雙已經合腳的運動鞋。
你不需要解釋自己是誰,不需要說明為什麼晚上十點要印四張紙,不需要梳妝打扮,也不需要刻意裝得像一個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人。只要走進去,按機器,排隊,結帳。沒有人會管你穿的是拖鞋還是高跟鞋,在便利商店裡面,每個人都可以舒舒服服地當自己。
我認為便利商店扮演的,其實是一個備用系統的角色。
過去必須去某些特定地方辦的事,現在可以在超商解決。
沒時間去銀行繳費、沒時間去買午餐、沒時間去郵局寄件——在附近的超商可以完成。
都市生活匆匆忙忙,其實每天都有失手的時候。
走到一半下起雨來,偏偏出門忘了帶傘。文件明天一早要用,偏偏家裡印表機壞了。包裹不能寄到家裡沒人收,只能寄到超商門市。
半夜睡不著,突然嘴饞想要吃東西的時候。剛下飛機,冰箱是空的,連一瓶水都沒有的時候。臨時需要一個透明資料夾、一盒面速力達母、一包衛生紙的時候。
這些都是小事。可是如果沒有地方可以補救,它們就會變成一個心裡的小疙瘩,然後一件疊一件,讓人整天都不舒服。
便利商店的存在,讓這些小小的失手不至於變成災難。它不會讓人生突然變得美好,可是它可以讓生活不卡頓,可以偶爾讓人覺得,這一天還有補救的餘地。
一座好的城市,會在人失手、忘記、太晚、太累的時候,提供一個備用系統。
不是說別的地方不好。我住過的城市各有各的規矩,也各有各的方便。可是有些地方,過了晚上某個時間,生活系統是會關機的。你如果忘記一件事,就是真的忘了。沒準備好,就只能等明天。那不是懲罰,那只是那座城市的節奏,人們只能照著那個節奏安排自己。
回到台北以後,我才慢慢意識到,這裡的節奏不一樣。它預設了人會忘記、會來不及、會在不方便的時間需要一點東西。
台北的便利商店也像個萬能的綜合櫃檯。
傳統上,繳費是銀行的事,寄件是郵局的事,票務是車站的事,影印是影印店的事,這些機構分散在城市不同的角落,各有各的營業時間,各有各的規矩。便利商店把這些事情,全部濃縮進一台機器、一個櫃檯、一組條碼、一張收據裡。
它讓很多原本要請假才能辦的事,變成順路可以完成的事。我們不需要記得郵局幾點關門,不需要知道哪裡有影印店,不需要搞懂太多流程。
附帶一提,那台機器絕對、絕對不是省油的燈。
它的介面像是來自某個很有個性的設計師:頁面一層一層方方正正,選項的解釋則是惜字如金,有時讓人摸不著頭緒,按錯了就得從頭再來一次。有時候我站在那裡,感覺自己在跟一個態度冷淡的公務員對話——他不凶你,不趕你,但也不解釋,每個步驟都得靠你自己想清楚弄明白。
可是至少,這個公務員晚上十點還在上班。而且,就算我按錯了五次,頂多站我後面的人會嘆氣,那部機器可不會對我翻白眼。
不過,便利不會自己發生。
便利商店之所以能當一個備用系統,是因為有人在裡面輪班。有人補貨,有人結帳,有人煮咖啡,有人收包裹、找包裹、翻那一整櫃的包裹,有人處理那台卡紙的機器,有人回答一堆根本不屬於那家商店的問題,例如「捷運站怎麼走?」之類的。
每次看到店員一邊刷條碼、一邊倒咖啡、一邊幫客人找包裹、還可以一邊回答顧客「為什麼機器印不出來」,我都會想:能在這種地方上班的人,一定是「千手觀音」轉世的。
我們感覺到的方便,是有人替我們承擔了不方便。這中間不是理所當然的,中間有便利商店的運作管理、有店員的辛苦付出,還有那種不怕麻煩的精神。
還有燈光。
在城市裡,燈光其實非常重要。晚上一個人走路的時候,大腦或者不會想這件事,可是身體會知道:隔個一兩百公尺,人行道上就會有一片白亮亮的光,覺得很安全。
那片燈光不是自己的窩,不是朋友的家,不是派出所,它就只是一間店。可是它讓人知道,這條街上還有人醒著。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,那裡至少有一扇門是開的,有一個人會抬起頭來跟你說話。
它不保證世界是安全的。它只是讓一個街角不至於完全孤立。
當然,便利商店解決不了大問題。
它不能幫人做重大的決定,不能幫人照顧生病的家人,不能幫人處理夜裡的孤獨,不能幫人改變任何命運。它有點吵,有點太亮,有點太有效率,甚至有時讓人覺得這座城市好像永遠不需要休息。
可是它能處理很多小問題。
而這件事比想像中重要。因為人常常不是被一件大事擊倒的,真正撐不住的時候,往往是一件小事壓垮的。一座城市的善意,有時候不在偉大的建設裡,而在這種小而密的備援裡:在你需要的時候,轉角還有一間店開著。
便利商店不是台北最美的地方。它太亮、太忙、太功能化,跟詩情畫意一點也沾不上邊。
可是對一個重新回到台北生活的人來說,聽到那句店員說出來的「歡迎光臨」卻有說不出的踏實感。
它沒說「你會沒事的」。它也沒有要安慰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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