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系列（19）｜天涯，近在咫尺——在高雄看《明心》

國慶日那天，高雄的藍天白雲比平常更加明亮。我錯失了空軍雷虎小組紅藍白彩煙的衝場表演，卻意外走進了高雄科工館一個撼動心靈的多媒體展覽。

一進去是一個個LED的燈牌，在漆黑的展廳裡介紹八個展區。

我戴著耳機聽著導覽老師的說明。一開始，我只當是一般的導覽，「不過就是一些佛像嘛！」，可是進入了一個又一個的展區：發願濟世的起點、宣法之地、然後走到響堂山石窟……

我說不出話來了。

那不是幾張投影到牆上的照片而已。

根據導覽老師的說明，像響堂山石窟這樣受損嚴重的遺址，哈佛團隊比對了散落世界各地的佛頭殘件，再用 3D 掃描和攝影測量等技術，一點一點把空間重構回來。我在展場看到的光影，是有考古資料作為依據的重建。千百年前的工匠在石壁、泥牆和木頭上留下的東西，經過詳實的比對修復整理，用另一種方式回到我們眼前。

那不是一般的佛教文物，那是原本已經沒了手腳和頭顱的佛像，在學者的努力下，讓我看到了雕像原有的樣子。也就是說，即使我能夠千山萬水到達響堂山，面對的仍是歷經破壞的遺存；在這裡，我卻能透過學者的研究與數位重建，看見它們較完整的形貌。

我對佛教文物並不熟悉。對我來說，這個展覽是一場文化藝術的盛宴。

菩提迦耶、鹿野苑，讓原本陌生的佛陀生平有了具體的地理座標；而那些中國的石窟與寺塔，則讓我看見這份信仰流傳、扎根的痕跡。

走進應縣木塔的展區，最先看到的是複製版的木塔。

一座木構模型立在展間中央，一層一層往上收。屋簷翹起，每一層檐下都密密排著斗拱。燈光從底層往上打，把木頭照成溫暖的淺褐色。模型四周是一圈投影幕，幕上是放大的木塔實景黑白影像：成排的窗格與欄杆、托住屋簷的斗拱，還有懸在檐下的匾額。其中一塊寫著「天下奇觀」，旁邊小字註明是明武宗御題。

導覽老師伸手指向模型的某一層，大家跟著他的手勢抬頭，一下看模型，一下看周圍螢幕上的影像。

這座塔真正的所在地，是山西朔州應縣。它的正式名稱是佛宮寺釋迦塔，建於遼代清寧二年，也就是公元1056年，高約六十七公尺，是現存最高、最古老的全木構佛塔之一。

我沒有去過山西，那時卻在高雄看著它。外五層，內九層。

讓它來到高雄的，是《明心：心靈史詩 Journey to Enlightenment》。這是慈濟基金會在創立六十周年之際，與哈佛大學文理學院認知美學媒體實驗室（CAMLab）合作四年共同策劃的展覽，在國立科學工藝博物館七百多坪的空間裡，分成八個展覽單元，對應八處佛教遺址：菩提迦耶、鹿野苑、響堂山石窟、薊縣獨樂寺的觀音之閣、敦煌莫高窟、印尼的婆羅浮屠、應縣木塔，以及佛陀說法的靈鷲山。

這些地方分散在印度、中國、印尼各地，有的在沙漠邊緣，有的在山裡，要一處一處親自走過並不容易；即使在現在，安排旅行也得大費周章。

現在，它們在同一座展館、七百多坪的空間裡。

天涯，近在咫尺。

在木塔前我意識到，這種「一下看這裡、一下看那裡」的觀看方式，本身就是一份禮物。

假如真的站在應縣木塔下，人在地面，看到的大概是仰望中逐漸縮小的輪廓。檐下的斗拱在幾十公尺高的地方，眼力再好也看不清構件怎麼彼此咬合。想看全貌就得退遠，一退遠，細節就不見了。距離、位置、角度，每一樣都有限制觀看的條件。親臨現場自然有親臨現場的震撼，但那份震撼不一定可以帶來理解。

在展場裡，這些限制被重新安排了。模型讓我一眼看到整座塔的比例，看見五層屋簷怎樣逐層收分；放大的影像把我拉到窗格和匾額前面，近到看得見木頭的紋理和歲月的磨損；另一面投影則把建築拆解開來，一根根木構件浮在暗色的背景裡，把木塔的骨架完整攤開，整體與局部並排，方便參觀者來回對照。

這就不只是省下一趟長途旅行了。

科技給了我一個就算親身到場也未必站得到的位置。過去的人千山萬水都可能看不明白的東西，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，卻是走進博物館就能辦到的事。說這是現代人的福祉，一點也不為過。

觀音的展區裡，一面大螢幕依序播放幾段影像，側邊列著標題：火宅之喻、聞聲救苦、千手千眼、月映千江、觀音之閣。

第一段是敦煌莫高窟第四二〇窟的法華經變，公元七世紀，題為「火宅之喻」。畫面上，一棟棟樓閣斜斜排開，屋頂塗著很亮的青藍色，屋角竄出紅白相間的火焰，樓閣之間有小小的人影和動物。顏色已經斑駁，有些地方剝落成灰，但那抹藍仍然鮮明。這是《法華經》裡的譬喻：一座失火的大宅，孩子們在裡面玩耍，不知道危險，父親想辦法把他們引出來。

觀音信仰也出自這部經。《法華經・普門品》說，受苦的眾生若一心稱念觀世音菩薩的名號，菩薩就會聽見他們的聲音，前來救度，所以稱為「聞聲救苦」。展場的英文導覽手冊對千手千眼有個簡潔的說法：手代表行動，眼代表觀察。千隻手上各有一隻眼睛，看見世間的苦，也立刻伸出手。

螢幕最後帶到天津薊州的獨樂寺，觀音之閣建於公元十世紀，閣中立著一尊十六公尺高的觀音。

看見，然後伸手。導覽老師說，在慈濟，每位志工的雙手便是觀音伸向人間的手；每一雙關注苦難的眼神，便是觀音照見蒼生的眼。

但其實，不僅僅是慈濟志工，只要有心，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觀音救苦救難的雙手、雙眼，幫助他人。不是嗎？

到了敦煌的單元，這份慈悲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說明牆上大字寫著「捨身救度」，提到莫高窟裡鋪展的本生壁畫，也就是佛陀前世的故事，其中有捨身飼虎與割肉貿鴿。伸出去的，不只是手，而是整個自己。

捨身飼虎說的是薩埵太子。他在山林裡看見一隻剛生產的母虎，飢餓到沒有力氣，快要撐不下去，身邊的幼虎也一樣。太子不忍心，決定把自己的身體給牠們，讓牠們活下去。北魏時期開鑿的莫高窟第二五四窟，就畫著這個故事。

在我的理解裡，愛就是看見另一個生命的苦，願意付出自己，讓對方得以活下去。對我來說，佛祖的慈悲，與天主的愛是一樣的。

薩埵太子在山崖邊做的，正是這件事。我不是說兩種信仰的教義相同，事實上，我也沒資格說。佛教有佛教的修行與義理，天主教有天主教的。我只是在那面說明牆前，認出了一樣熟悉的東西。

也正因為認得，我更確定，這些遺址並不只屬於某一種信仰的人。

這個以佛教遺址為主題的展覽並不是佛教徒的專利。畫像裡、石雕上的離苦得樂是人類共通的課題，不分宗教。

當然，這個展覽沒有淡化佛教的內涵，每個單元都對應佛陀的生平或經典，最後也連結到慈濟基金會今天的實踐，例如捨身救度一區談到骨髓、器官與大體捐贈。

但這些壁畫、石窟和木塔，同時也是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。它們是古人留下的藝術與智慧，也是他們把生命寄託在信仰裡的痕跡。不論信什麼，都可以走近，可以欣賞，可以理解，也可以被感動。

我是個天主教徒，我的信仰，在這裡不是隔閡，反而是一個起點。

我知道信仰在一個人生命裡的分量，所以更能體會，古人為什麼願意花那麼多年、那麼多人力，鑿一座座石窟、畫一面面石牆、建一座座木塔——那是一份心意。

然後這份心意，在千年後的現在，透過3D電腦動畫，讓我們看到了。這中間還添注了考察、古蹟修復、數位藝術重建的心意，那是何等動人的傳承!

走出展場，我想起自己回到台灣的這段日子。在海外生活了二十多年，回來之後，我常覺得自己是在重新認識這座島。

原本以為歸鄉就是回到熟悉的地方，沒想到會在高雄這座科學博物館裡，遇見菩提迦耶、敦煌、山西應縣和爪哇。世界並沒有因為我回家而變小，它換了一種方式，繼續向我展開。

展覽到十一月一日結束，剩下的時間不多了。如果有空，我推薦大家去看一看。八處佛教遺址能這樣完整地放在同一個地方，讓人在兩個小時內一次走完、細細對照，是極為難得的機緣。

無論你信什麼，或什麼都不信，當你親自走進這個展覽，你就能看見，千百年前的人留下了什麼，今天的人怎樣把它們送到我們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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