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判系列(15)| 項羽有勇氣自刎,為什麼沒有勇氣回江東?
前幾天,9月12日是張國榮的七十歲冥誕。他唱過很多膾炙人口的曲子,有些曲子,只要旋律響起,就會讓人想起整部電影。
對我來說,《當愛已成往事》就是這樣的一首歌。每次聽見它,我都會想起《霸王別姬》,想起張國榮演的程蝶衣,想起他一遍又一遍在台上成為虞姬。
我們今天想到「霸王別姬」,第一個浮上來的,往往是愛情、是告別、是虞姬。可是如果把戲曲、電影和後世替這段故事加上的浪漫全部拿掉,我認為,故事真正的主角仍然是那個霸王。
項羽。
公元前202年,垓下。
項羽被圍。他聽見四面楚歌,以為楚地已盡歸漢軍,夜裡飲酒悲歌,唱出著名的:
「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。騅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」
虞姬在旁和歌,項羽落下了英雄淚,左右侍從也都哭了。
後來,他帳下的士兵一個個散去。這個曾經分封十八路諸侯、號稱西楚霸王的人,帶著最後幾十位騎兵,一路退到烏江邊。
亭長備好了船,勸他渡江回到江東,重振旗鼓然後捲土重來。
項羽笑了,他說了一句後來被記了兩千年的話:
「天之亡我,我何渡為。」
是老天不給我活路,不是我打不過。
我每次讀到這裡,都有點心驚。
一開始覺得悲壯、也認為那是一種「時不我與」的委屈。後來,聽熟了那句話之後,卻開始有了不同的想法。
一個那麼驍勇善戰、那麼有才華的人,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面對不如人意的結局,不是回顧過往,面對自己的錯誤,而是對自己說「這是天意」。
他不是看不見。他身邊發生的每一件事,其實都在告訴他原因:
他中了劉邦的反間計,失去了范增;韓信曾在他帳下獻策,卻始終不獲重用,最後投奔劉邦;他在新安殺掉二十萬秦國投降的戰俘;進入咸陽後又殺子嬰、焚秦宮;他違背關中王之約,分封諸侯時又製造了一批新的不滿;最後甚至放逐、殺掉自己名義上的君主義帝。
每一件事單獨看,都有他不得不為的理由;但樁樁件件連在一起,卻鋪成了一條不歸路。
把這些失誤堆積起來,承認「我是因為自己的性格和選擇而輸的」,太痛了。相比之下,「天要亡我」反而是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版本——這個想法,讓項羽到死都還可以以那個無敵的霸王自居,只是運氣不好而已。
但司馬遷可沒被項羽的自欺欺人矇騙。
他說項羽:「自矜功伐,奮其私智……欲以力征經營天下」最後「身死東城,尚不覺寤,而不自責」,卻還說:「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。」
司馬遷最後甚至反問:「豈不謬哉!」
司馬遷寫下「尚不覺寤,而不自責」時,距離項羽之死已經大約一百年;而我們今天再讀這句話,距離烏江邊那一夜,已經超過兩千兩百年。
也就是說,項羽那句「天要亡我」的藉口,不到一百年就已經被太史公看穿了、也定了調——「豈不謬哉!」,那個原有大好條件立下千秋霸業的人,在犯了一連串的錯誤之後,還是不願意面對自己的錯誤,然後把所有的怨氣都算在老天爺頭上。
很多時候,我們以為自己在面對事實。
但如果誠實一點,我們就會發現,自己接受的,往往不是最準確的版本,而是最符合自己期待的那一個。
這不是因為我們愚蠢。項羽一點也不蠢,他是那個時代最擅戰的將領之一。正因為他太需要維持「我很厲害」這個自我形象,他反而看不見——或者說,不願意看見——那個更接近真相的解釋。
人本來就有自我保護的傾向。當某一種解釋讓人覺得比較舒服、比較有希望,或者比較不需要我們承認錯誤的時候,我們很容易先接受它。哪怕自己心裡其實早就覺得不太對勁了。
於是我們替自己補理由,替局勢補邏輯,替那些其實兜不太起來的細節,找出看似合理的解釋。
屬下離開,是他們無情無義,不是自己刻薄寡恩。
盟友倒戈,是他們勢利,不是自己把人逼上絕路的。
四面楚歌,是天意,不是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誤判。
久而久之,我們相信的,就不再是事情本身,而是自己拼湊出來的一個版本,一個我們比較容易承受的版本。因為我們必須維護那個——自己已經相信了很久的自我形象。
這一類的誤判,不是因為資訊太少,而是因為情緒太多。
項羽從來不缺資訊。
早在垓下以前,他就看到了所有的警訊。那些警訊指向一個鐵一般的結論,而他缺乏的正是一份面對這個結論的勇氣。
烏江邊的那艘船,其實是一個選擇:項羽其實有退路,只要他願意承認自己過去的失誤,痛定思痛,回去面對江東父老,未必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。
但是項羽選擇了放棄。因為他不願意放棄那個「西楚霸王」的形象,也不願意面對失敗。以一句「天要亡我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,也斬斷了東山再起的機會。
很多時候,我們不是沒有看到警訊。我們往往在看到警訊之後,選擇重新排列訊息——把刺眼的挪到角落,把順眼的放到前面,然後告訴自己,不需要大驚小怪,一切都在掌握之中。
真正困難的,是承認事實和我們想像的不一樣。是承認那個我們花了大半輩子維護的自我形象——「我看人很準」「我不會錯」「我是被辜負的那一個」——可能早就不成立了。
那幾乎等於要拆掉一部分的自己。
項羽選擇維持自我形象。他寧願自殺,也不願意回去見江東父老。因為渡江回去,就得面對一個比死亡更難的問題:我其實根本不是真正的霸王,我輸了。
隔了兩千多年,我沒打算替項羽翻盤,畢竟司馬遷早就寫好了判決書。
我只是在想,一個自視甚高、對自己信心滿滿的人,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未必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失誤,他能做的也許只有怨天怨地。
「天之亡我,我何渡為。」在我看來,是一個可以理解、但配不上西楚霸王的懦弱做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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