閱讀系列(11)|閱讀最難的,從來不是那些你不認識的字:翻譯教我的,不是英文,而是閱讀


我們最容易誤解的,往往不是那些看不懂的句子。

看不懂,至少還會停下來查。真正危險的,是那些我們一眼掃過去,立刻覺得「我懂了」的句子。因為太順、太合理、太像我們原本就相信的東西,我們甚至來不及懷疑,就已經把自己的意思,蓋在別人的話上。

這件事,是翻譯教我的。

離開金融業之後,幾年前我開始接翻譯社的工作。一開始沒想太多,單純就是喜歡那種在兩種語言之間轉換的感覺,好像坐在書桌前就能悠遊兩個世界一樣。

我做的大部分是法務金融的翻譯,語氣用字嚴謹、需要查證的內容比較繁瑣。

文學類的作品,我翻得比較少,但那著實教了我很多東西。

我記得,我曾經為了一句英文,卡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
那句話很短:「You did what you could.」

幾個字母拼出來的五個英文字,沒有一個是難字,連剛開始學英文的小孩都讀得出來。可是當我要把它翻成中文的時候,我卻遲疑了。

不是因為我不懂英文。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,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說這句話的人,心裡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
如果他是溫柔的,這句話就是一種安慰:「你已經盡力了。」可是如果他是失望的,甚至帶著一點責備,這句話的意思就整個翻轉了過來:「你也就只能做到這樣而已。」同樣一句話,一個是擁抱,一個是嘆息。英文一個字都沒有變,中文卻指向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字典幫不上忙,因為我要找的答案,根本不在字典裡。它在說話的人心裡,也藏在整個故事的脈絡裡——而那些,是要「讀」出來的,不是「查」出來的。

我後來把前後文讀好幾章,才回頭決定這句話的翻法。

那個下午,我第一次認真地懷疑起一件事:我一直以為自己很會閱讀,但也許,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讀懂過很多東西。

那一句話,作為一個單純的讀者,我根本不會停下來左思右想。我只會急著讀故事,想知道最後情節發展到哪裡、有沒有人要背黑鍋。

我讀到的,始終是字。作者真正想說的,卻藏在字裡行間。而那些字裡行間的細節,身為一個讀者,我過去幾乎沒有真正讀到。

翻譯工作最折磨人、卻也最珍貴的地方,是逼著人慢下來。

平常閱讀的時候總是求快:眼睛掃過一行字,大腦幾乎在同一瞬間,就用過去的經驗,把剩下的部分自動補完了。我很少真的把一句話讀到底——多半是讀到一半,意思「差不多」浮出來了,就安心地往下走。那樣的閱讀很順,很舒服,也很容易讓人以為自己已經懂了。

但翻譯不接受「差不多」。

它要譯者把一句話拆開,一塊一塊重新端詳:這個「它」,到底指的是前面哪一樣東西?這個過去式,是一個一閃即逝的瞬間,還是一段一直延續著的狀態?這個轉折的「但是」,究竟在反駁什麼?這句話的語氣,是認真的、是無奈的、還是藏著一點不容易察覺的嘲諷?

每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地方,都得停下來字斟句酌。

而正是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停頓裡,我發現了一件有點難堪的事:我過去引以為傲的閱讀能力,很多時候其實只是稍微高級的「囫圇吞棗」。我讀到的是一種感覺,一個大概的輪廓,而不是作者真正寫下的每一句對白。我以為我在閱讀,事實上,我只是在認字,然後用自己的想像,填滿了一個故事。

更麻煩的是,這種誤讀通常不會立刻暴露。它會一路安靜地跟著我,直到後面某個情節忽然變得奇怪,某個人物的反應忽然不合邏輯,我才回頭檢查,發現問題不在作者,而在自己。

原來我前面就已經讀錯了。

譯者真正的敵人,從來不是生字,也不是字典。

最難對付的,是自己。

人有一種很深的本能:總是用自己的世界,去理解別人的話。我們讀一個句子,會不自覺地假設,作者的意思就跟我們第一時間想到的一樣;我們會把對方的句子,悄悄倒進自己的模子裡,讀成「如果是我,我會這樣說」的那個版本。

於是,最危險的地方,往往不是那些我們明顯看不懂的句子——看不懂,至少我們還知道要停下來查。真正危險的,是那些我們「一看就懂」的句子。因為太通順、太理所當然,我們連懷疑都來不及,就帶著自己的理解,大步走了過去,完全沒發現作者其實站在另一個方向,看著另一片風景。

我自己就有過這樣的經驗。有一個句子,我翻得又快又順,當下一點都不覺得有問題,直到很久以後重看,才驚覺自己整個會錯了意——不是英文出錯,是我太快把自己的想法,蓋在作者的意圖上,連他原本的意思都搞錯了。

翻譯逼我學會的,是一件違反本能的事:先把自己放下。

先安靜地走進作者的世界,看看他究竟站在哪裡、看著什麼、想說什麼。等我真的站到了他的位置上,再回過頭來翻譯。

這件事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卻極難。因為要放下的,從來不是英文,而是那個「我以為我懂了」的自己。

也是因為這樣,我慢慢練出了一個原本沒有的習慣:不要急著理解。

說得更準確一點是——在確定自己「懂了」之前,先確認自己有沒有「誤解」。

這兩件事聽起來很像,其實相差很遠。急著理解的人,會抓住第一個浮上心頭的意思,就把它當成答案;而願意先確認自己有沒有誤解的人,會多停那麼一秒,回過頭問自己一句:「我會不會,其實是看錯了?」

那一秒,往往才是閱讀真正落腳的地方。

這不只是翻譯能力,也不只是閱讀能力。它其實是一種判斷力——願意承認「我的理解,可能是錯的」,願意在下結論之前,先讓自己慢半拍。

在這個什麼都講求快、人人都急著表態的時代,這種「先慢半拍」顯得格外不合時宜,卻也格外稀有。我們太習慣一看到句子,腦子裡立刻就有了定論;太少願意停下來,認真問自己一句:那句話,會不會根本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意思。

以前我以為,翻譯教我的是英文——更大的單字量,更道地的語感,更漂亮的句子。

後來我才慢慢懂得,它真正教我的,是閱讀。

而閱讀真正困難的地方,從來都不是那些我們不認識的字。生字可以查,句型可以學,那些其實都不難。真正難的,是願不願意暫時放下自己原本的理解,承認自己也許讀錯了,然後安安靜靜地,再讀一次。

那個下午卡住我的句子,它留給我的,並不是一個正確的譯法,而是一個一直跟到今天的問題——

這一次,我是真的讀懂了,還是又一次,只是以為自己懂了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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