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系列(12)|台北不是火鍋,也不是剉冰
在捷運上滑手機,看到兩則新聞一前一後跳出來。一則說,蔣萬安市長在新加坡領獎,把台北比喻成一個火鍋——各種食材,融合在一起,開放、包容、有活力。另一則說,沈伯洋覺得台北其實比較像剉冰:每一口都不一樣,每一種料,都還保留著自己的味道。
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,覺得這個問題乍看很可愛,再看一眼,又覺得有點荒謬。台北明明有捷運、有紅綠燈、有房租、有會淹水的下雨天、有診所、有管理室、有垃圾車,怎麼最後被端上桌,變成了兩種不同的料理,還要我們選其中一道。
先說火鍋。火鍋的好處,是它承認台北的海納百川。外省人、本省人、新移民、學生、上班族、退休的老人、拖著行李箱的觀光客、穿著雨衣的外送員、講話夾英文的科技業,一條馬路兩邊的傳統市場跟百貨公司——這些全擠在同一個盆地裡,各過各的日子。台北確實是個大雜燴,這一點火鍋沒有說錯。
只是火鍋有個毛病:它太容易把「雜」說成「融合」。好像所有的格格不入,只要丟進同一個鍋裡,煮得夠久,最後都會變成一鍋溫的、好喝的湯。可是住在這裡的人都知道,有些東西再怎麼煮也化不開的,例如玉米,燉上個十小時還是玉米,不像芋頭會化成泥。就像房東和房客化不開,會用Google Map和不會用的人化不開,統獨意見不同的也化不開。
剉冰呢,剉冰比火鍋細緻。它不把東西煮在一起,它讓每一層都還分得出來——這一口是芋圓,下一口是綠豆,再下一口是純粹的剉冰。台北也確實有很多種切面:大安區的學術味和萬華區的煙火味不一樣,內湖區的科技園和北投區的溫泉不一樣,中山區的咖啡店和文山區的茶鄉文化不一樣。信義區玻璃帷幕上反光映照的,和新店溪水面映照的,根本不是同一個台北。剉冰懂這個。
但剉冰也有它的問題:它太漂亮了。漂亮到只能當成文案。一旦你開始用剉冰看台北,城市裡所有的摩擦、不方便、不公平,好像都可以變成一種配料。
塞車是配料,需要處理的危老重建是配料,不斷上升的房價是「有殼蝸牛」特有的糖水。可是有些東西不是配料。有些東西是藏在糖水底下,吃到最後才會碰到的硬塊。剉冰把差異留下來了,卻也把差異變得太好看。
我不是反對食物比喻。我只是越想越好奇:我們為什麼這麼喜歡把一座城市,說成一道料理。
也許因為食物是安全的。食物親切,好入口,不會反過來為難你。火鍋不會吵架,剉冰不會抗議。把城市說成一道菜,城市就乖乖待在餐桌上,任人形容、任人比喻、任人拿到國際場合端出來。
可是城市不是這樣的東西。城市需要施工,會塞車,會在趕時間的時候讓人動彈不得。它有走起來高高低低的人行道,有颱風天,有跳電,有永遠追不上的房價。它有失智的長輩,有需要半夜醒來的照顧者。有在電梯裡,保持剛剛好距離的陌生人。有下暴雨就淹水的台北車站地下街。這些東西,沒有一樣是可以吃的。
真正讓台北變得「可以住」的,其實不在火鍋或剉冰裡。
捷運幾乎總是準時–準時到可以讓人放心發呆。我們知道幾分幾秒車子會到站,在下車之前,可以靠在門邊想自己的事,暫時把焦慮交給這座城市。
便利商店在半夜還亮著燈–對一個剛下飛機、時差還沒調回來的人,那盞燈是一個備援系統:繳費、領錢、影印、買一碗泡麵加個茶葉蛋、跟唯一還醒著的店員說一句話。城市睡了,它替城市守夜。
管理室代收我們的包裹–大樓的管理室,其實是一個小政府:它管出入,管公告,管那台老是故障的電梯,管我們不在家時、那箱不知道誰寄來的水果。我們跟管理員未必熟,可是我們知道,有些事情他會替我們記著。
最有台北味的,是垃圾車。只要聽到〈少女的祈禱〉或〈給愛麗絲〉一響,整條街的人就像收到同一個暗號,提著袋子,前後腳走下樓。在那三分鐘裡,我們遇到平常永遠遇不到的鄰居 – 剛運動完的、還穿著睡衣的、牽著狗的、剛吵完架還臭著臉的。大家什麼都不說,把垃圾丟進車裡,再各自走回各自的生活。那是台北少數幾個,所有人都平等的時刻。
診所的叫號燈、轉角的藥局、里長辦公室門口的公告、河濱的步道、下雨天可以一路走不用撐傘的騎樓——這些都不會出現在城市的宣傳片裡,卻是這座城市真正撐住一個人的地方。
離開台灣的那些年,我住過幾個城市。我學會了在某些地方,走路必須走在燈光下;學會了哪些路晚上不能一個人走;學會了把包包背在身體前面,學會了對陌生人的好意先打一個問號。那不是那些城市不好,而是城市對人的善意,本來就有高有低。
一座城市對人的善意,往往不寫在口號裡,而藏在這些瑣碎的安排裡——藏在一張可以坐的長椅,一盞還亮著的燈,一個願意幫我們收包裹的人。
所以,台北當然可以像火鍋,也可以像剉冰。這兩個比喻都沒有錯,也都各說中了台北的一部分。只是對我來說,台北更像一套穩定工作的生活系統。它不一定美麗,不一定溫柔,也不是每個角落都合理。可是它讓人知道,自己活在這裡,不是完全孤立無援的。
火鍋會涼,剉冰會化。一頓飯,總有吃完的時候。
城市不是一道菜。城市是那些我們吃完飯以後,還能不能安心走回家的路。

Comments
Post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