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判系列(8)|車諾比的工程師,寧願相信反應爐沒事


 

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凌晨,車諾比核電廠四號反應爐發生爆炸。

但在最初的幾個小時裡,現場負責的Aleksandr Akimov,並不相信它真的爆炸了。

他們手上的輻射計量器,指針一下子打到底,超出了量程範圍。廠房外、屋頂上,散落著一塊一塊燒焦的黑色石墨。對任何懂核反應爐的人來說,這兩件事合在一起,只指向一個結論:爐心已經炸開,已經暴露在空氣裡。

可是Aleksandr Akimov,不願意接受這個結論。

輻射計量器爆表?那一定是計量器壞了,或者量程不夠大。

地上那些黑色碎塊?可能是外面吹進來的碎石––不可能是石墨,因為石墨來自爐心深處。承認它出現在廠房外,就等於承認爐心已經炸開、承認這是一場無法想像的核災、承認在他的值班時間裡,發生了一件不應該、也「不可能」發生的事。

於是他選擇了另一個版本:反應爐基本上是完好的,只是冷卻系統出了問題。

這個版本,他一路往上呈報。在寶貴的幾個小時裡,上級根據這個版本做判斷,疏散被延後。他和他的組員,以及前來救火的消防員,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,站在裸露的爐心旁邊,不斷向冷卻系統灌水。

在接下來幾週至三個月內,包括 Aleksandr Akimov 在內,共有28名工作人員與消防員死於急性輻射症。

作為旁觀者,我們很容易說:他們怎麼會這麼蠢?證據明明擺在眼前。

他們不蠢,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專業核能工程師。

正因為太懂這座反應爐,他們才「認為」它不可能爆炸——而這個信念,是他們整個專業世界的地基。要承認輻射計量器已經爆表、承認散落一地的就是石墨,不只是承認一個事實,而是要在那一瞬間,拆掉自己理解世界的整個框架。

那太沉重了。重到他們的大腦,寧可相信「是儀器壞了」。

那些核能工程師沒有說謊。只是那個他們想成立的版本——反應爐還好好的——反過來,改變了他們看見的世界。

我們常以為,誤判是因為資訊不夠。好像只要當初多知道一點、多看清一點,就不會走錯。

但真正讓我們走錯的,往往不是看不見,而是看見了以後,不肯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。因為那些版本太不舒服了,承認它,就得跟著承認很多我們還沒準備好面對的事。

我們未必管理過反應爐,但我們都有過自己的「車諾比」時刻。

對方老是「已讀不回」,我們說他只是最近太累。

對方經常爽約,我們說他只是公務繁忙。

合夥人帳目兜不攏,我們說創業初期難免手忙腳亂。

一段關係裡反覆出現的訊號,我們一個一個替它找理由,因為承認那個最簡單的解釋——他變了、他在騙我、這段感情已經走到頭了——讓人太不舒服了。

我們不是沒看見。我們只是看見之後,把刺眼的部分挪到角落,把還說得過去的部分放到中間,然後告訴自己:這就是全部,事情還沒那麼糟。

有些誤判,不是因為資訊太少,而是因為情緒太多。

因為投入太多、期待太多、自我形象要求太多,當新的訊息與我們原有的架構產生衝突時,我們的大腦會自動整理出一個比較承受得住的版本,即使那不是真相、即使那與事實有距離。

換言之,真正困難的,從來不是辨認事實。

事實常常就擺在那裡,安靜、清楚,甚至非常刺眼,像那塊塊躺在車諾比核電廠、遲遲無法被承認的石墨碎片。

真正困難的,是承認事實和我們想像的不一樣。是承認那個我們耗費力氣,甚至用所有專業、整段人生去維護的版本,可能從某個時刻起,就已經失效了。

那幾乎等於要拆除一部分的自己。

沒有人喜歡在半夜裡親手對自己動手術。我也不能,我試過,很疼。

不過,最近開始,每當我發現自己很用力地替一件事「找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說法」的時候,我會停下來問自己:

「我現在是在理解事實,還是在保護那個我比較願意相信的版本?」

問完通常會覺得很不舒服。

但至少,我的「車諾比」機率變低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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