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判系列(12)|馬多夫騙局:一份太漂亮的對帳單,如何騙倒全世界最聰明的錢


最危險的謊言,不是誇張到不像話的承諾,而是穩定得剛剛好、體面得讓你不想細問的那一種。

每個月,來自 Bernard L. Madoff Investment Securities LLC(馬多夫投資證券)的對帳單,會準時寄到。

證券市場總是漲漲跌跌,再厲害的基金經理人,把淨值化成線圖,也總是高高低低。可是那份馬多夫的對帳單,數字總是很平穩:1993~1999年七年間,年化報酬平均落在15.5%。1994年,S&P 指數全年只漲了1.3%,馬多夫交出13.12%的成績單;1999年,S&P 大漲21%,馬多夫的基金全年獲利16.7%。

沒有暴漲,也沒有崩跌,就只是穩步前行。

(值得留意的是那個1999年——大盤狂飆,他卻明顯落後。一個上檔被封死的策略,本來就該是這副模樣。這條線,其實一直在提醒人們它是什麼,可惜當時沒人看見。)

年復一年,它幾乎從不讓人失望。

讓人放下戒心的,正是這種不張揚、沒有大起大落、讓人安心的穩健。

2008年底崩盤時,那些對帳單上的數字,加起來高達約650億美元。

但那大半是虛構的。破產受託人 Irving Picard 後來算出來,真正流進去、扣掉領走的本金,大約是175億美元;帳面與本金之間那400多億的差距,全是從來不曾存在的「獲利」。連那個規模本身,都有一大半是編出來的。

截至2026年6月,受託人追回或達成追回協議的金額,已超過154億美元;實際分配給客戶基金的金額,也已接近148億美元。

但錢,從來不是這故事裡最重的東西——有些把身家全押進去的慈善基金會,就此關門;有些人一輩子的積蓄,一夜歸零。

故事沒有開始之前,馬多夫(Bernard Madoff)的公司做的是正當生意。

他曾經是華爾街最受敬重的人物之一。他在1960年創辦這家券商,靠電子化撮合技術成了「第三市場」的龍頭之一——把紐約證交所掛牌的股票,拉到場外撮合。到2008年,這家券商已是 S&P 500 成分股第六大的造市商;他本人更在1990、1991、1993年,三度出任 NASDAQ 的(非執行)主席。

這一盤造市與證券經紀的業務,在大樓的十八樓和十九樓,是真實存在的合法業務。

問題出在另一盤:藏在同一棟大樓十七樓、一個低調而神秘的資金管理業務。那個天大的騙局,從頭到尾,都只在這裡。而樓上那個受人敬重的證券商,正好為樓下這個騙局,提供了最好的掩體。


四道防線一手包辦

通常,一家機構法人開始任何投資決定之前,先問的從來不是報酬,而是四件事:

資產,由誰獨立保管?淨值,由誰獨立計算?帳,由誰查核?證券交易,是透過哪一家主經紀商執行?

這四道防線——保管人(custodian)、行政管理人(administrator)、簽證會計師(auditor)、主經紀商(prime broker)——設計的唯一目的,就是讓投資人不需要擔心相信基金經理人的個人操守,也能驗證他有沒有說謊。

只要其中一道防線真正獨立運作,謊言就會難得多;四道防線都失效,詐欺才可能長年維持。

馬多夫的做法是:這四道防線,由他一手包辦。

在正常的架構裡,資金操盤權與保管權必須分屬兩造:經理人只有下單的權限,碰不到資產;錢必須放在像 State Street、BNY Mellon 這樣的獨立保管銀行,幫忙保管資產,並記錄處理基金的行政事務——持有什麼股票、值多少、股票分紅多少等等,並直接把對帳單寄給客戶。

可是馬多夫不這麼做,他把所有的活都幹了。

客戶在「他自己的券商」裡開一個全權委託的經紀帳戶——錢、以及那些號稱買進的部位,全留在他自己公司裡。他既是操盤的經理人,也是保管人,還透過一家只有一位執業會計師的小事務所,當基金的簽證會計師。至於資金行政管理和紀錄,也是他自己。

這裡要說清楚一個常被誤會的地方:券商替自己的客戶保管資產,本身合法。Fidelity(富達)、Charles Schwab(嘉信)這些「自行結算」的券商都是這樣運作的。所以「馬多夫自己保管客戶資產」,並不等於他一開始就犯法。

真正的問題有兩層。

第一層,是他親手拿掉了那個唯一能拆穿他的獨立第三方。世界上沒有任何保管銀行,握有一份不受他控制、能跟他的對帳單對質的紀錄。

第二層,才是他真正犯法的地方:券商替客戶保管證券,依據《顧客保護規則》(SEC  Rule 15c3-3)要求券商必須「真的」持有那些證券、存放在集中保管結算機構(DTC)之類的地方,還要按客戶存款提列準備金、定期盤點、接受查核。而馬多夫,從一九九〇年代初停止真正交易起,手上根本沒有那些證券——因為那些交易從未發生。他開始作假的那一天開始,每一天、每一天他都在違反這條規則。

這個結構是合法的;但他在這個合法結構裡做的事,從第一天起就是徹底的詐欺。

而他之所以能長年待在這個「券商」的殼裡,還有一層更技術的原因。

馬多夫的公司,登記的是券商(依《1934 年證券交易法》),卻長年以全權委託的經紀帳戶替客戶操盤——這其實是一門本該登記為投資顧問(依《1940 年投資顧問法》)的生意。他鑽了個法規漏洞:券商如果只提供「附帶於經紀業務」的建議、而且只收佣金,可以不必登記為投資顧問。但「全權操盤」早就不是「附帶」——他實質上就是一個未登記的投資顧問。也正因為他掛在券商名下,管著他的是券商的顧客保護規則,而不是投資顧問那套更嚴的保管規定。這個身分,一直拖到2005年被查、2006年他才補登記為投資顧問。

(順帶一提:投資顧問保管規則裡那個「可以用關係企業的券商當合格保管人」的漏洞,是 SEC 在2009年、因為馬多夫案才補上的;券商的保管與查核規定,也在2013年跟著收緊。這些條文,某種程度上,都是拜他所賜才修正的。)


賣一種「看不懂」的專業感

馬多夫對外宣稱的操作,是一種叫 split-strike conversion 的策略,實務上就是一個「領口」(collar):買進一籃子貼著 S&P 100 指數走的成分股,同時買進價外的指數賣權保護下檔、賣出價外的指數買權來支應成本。

這套策略,買方的人都熟。它的特性很清楚:壓低波動,但同時封住上檔;而且報酬必須跟著大盤走,該連動,也該有下跌的月份。

他真正賣的,從來不是報酬的「高」。年化一成到一成六(視哪一檔基金、哪一段期間而定),這數字本身完全合理,甚至一點都不誇張。

不合理的,是它的「穩健」。

十幾年裡,他報出來的虧損月份只有三、四個月;把每月成績累加畫成一條線,近乎完美、平滑、一路向上。年化波動率低到約2.5%。這種穩定,會讓人忍不住替它腦補一套故事:背後一定有一套很厲害、很縝密的操盤策略。

多年後,一位叫 Harry Markopolos 的選擇權分析師兼財務調查員,被要求去「複製」他的績效。他花了好幾天都算不出來這種績效,才突然明白這數字根本不可能成立。Harry Markopolos後來把幾個致命的破綻講得很清楚:

報酬跟 S&P 100 的相關係數只有大約6%——錢若真壓在那一籃股票上,相關性不可能這麼低;換算出來的夏普比率,高過任何真實策略做得到的上限。最致命的是規模:要在他號稱的資產規模下執行這套避險,需要的指數選擇權部位,比整個市場的未平倉量還要多。連 Renaissance 這種頂尖量化機構也一樣——它自己本來就有一筆錢投在馬多夫的基金裡。2003年,它動手拆解馬多夫的策略,發現市場上根本沒有那麼多選擇權合約可以成交,於是先把這筆投資砍了一半,最後全數贖回,走得乾乾淨淨。

還有一個更精緻的手法:馬多夫宣稱在每個申報期結束前,把部位全部轉進國庫券。聽起來像保守的風控,實際效果卻是——到了申報日,帳上「只剩國庫券」,那些他號稱替客戶持有的龐大股票與選擇權部位,剛好都不必揭露(避開了 13F 持倉申報),也就無從查核。

那條漂亮的曲線,不僅從來沒被攤在陽光底下,而且偽裝成了讓人安心的樣子。

口碑、圈子,與「別人應該查過了」

馬多夫不打廣告,也不對街上的陌生人推銷。他的錢,幾乎全靠口碑行銷引薦來的。

他的直接客戶,很多是有錢的個人與家族、慈善基金會、大學校產,還有一些名人。他們往往來自同一個圈子——同一個鄉村俱樂部、同一個慈善募款餐會、同一個教會。要成為投資人,得「有人介紹」。而這種排他性本身,就會製造信任:當一個機會看起來不是人人都進得去,人們反而更容易相信它是真的。他們買的,已經不只是一個投資商品,而是一種「被允許進入某個圈子」的感覺。

另一大塊,來自機構——一層層的「連結基金」(feeder funds),像 Fairfield Greenwich、Tremont、Ascot、Kingate,以及 Santander 旗下的 Optimal。它們在外面用自己的招牌募資,把成千上萬投資人的錢集合起來,再整批轉投馬多夫,對外卻常常不提他的名字。

這裡藏著一個很多人忽略的設計。馬多夫只收每股4美分的佣金,不收一般避險基金那套「2% 管理費加 20% 績效費」。這不只製造了「價廉物美」的誘惑力——還讓上面的連結基金,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他之上,再疊一層自己的 2/20;也讓這些基金有了最強的動機:別問太多、別查太細。用 Harry Markopolos 的話說,這些連結基金,等於是「被付錢請來裝作沒看見」。

而它們的存在,又成了下一層投資人的保證書。

諷刺的是,這些連結基金有的還請了 PwC、KPMG 這種大牌會計師。可是大牌會計師查的,是連結基金自己的帳;基金的資產卻壓在馬多夫那裡,由他自己保管、自己提供部位數字。會計師再專業,拿到的也只是馬多夫給的數字。獨立查核這條鏈子,在「沒有獨立保管」這一關,就斷了。

於是,鏈條上的每一個人,都以為某個比自己更聰明的人,早就做過盡職調查。一個家族投資人會想:這麼多老牌基金、銀行、慈善基金會都投了,一定都查過了。可那些大機構裡,有不少其實也是這樣想的——反正前面那些更大、更老練的人都進去了,他們總該查過了吧。

這正是專業人士最容易犯的那種錯:把「別的聰明錢也在裡面」、把「連結基金請了大牌會計師」,當成了自己不必查證的理由。

結果,沒有一個人真的查。本該彼此把關的人,最後變成了彼此的擔保。


8次沒有結果的檢舉

馬多夫替人操盤,已經做了幾十年。但按他自己的說法,造假交易、編造對帳單,大約是從1990年代初開始的——也有調查人員相信,動手腳的時間更早。

而警訊,幾乎是一開始就有的。

早在1992年,主管機關就查過一家長年替馬多夫吸金的公司Avellino & Bienes,甚至認定它「很可能就是龐氏騙局」,勒令它把約四億四千萬美元還給投資人。可是——他們看著這家公司把錢還了出來,就認定「錢是真的、在那裡」,然後轉身離開,從頭到尾沒有去查那個站在後面、真正收錢的馬多夫。

接下來的十幾年,這樣的檢舉一次又一次地出現。Harry Markopolos 從2000年起,分別在2000、2001、2005、2007,把分析送進主管機關;2005年那份報告,標題直接就叫《全世界最大的避險基金,是一場騙局》,列了29條紅旗警告。

早在2001年,也有財經記者公開質疑過他。最有名的一篇登在《Barron's》,標題叫《不問,不說》(Don't Ask, Don't Tell)——講的是一件反常的事:馬多夫要求投資人,絕對不許對外提起自己的錢是交給他管的;而當記者直接問他,那穩得不像話的績效怎麼來的,他只淡淡回一句:「這是我專有的操作策略,不方便細說。」那份神秘,在當時沒被讀成警訊,反而被當成一位高手應有的矜持。

根據事後的官方調查,在那十六年裡,主管機關前後收到多次實質檢舉,也好幾度派人去查。可是每一次,都無疾而終。

為什麼?這就回到最前面那個結構了。

主管機關的例行監理,很大一部分是看「你有沒有按規定申報」。而馬多夫,把該交的報表都交了,帳面上樣樣齊全:申報表填好、簽證會計師在報表蓋章、每月對帳單寄給客戶。問題是——每一張報告,都是馬多夫自己產生的。報表出自他自己的帳、「查核」出自他那家一人事務所、對帳單出自他自己的後台。所謂「帳面上一切合法」,精確地說,就是「在他自己寫的那疊紙上,一切合法」。

而主管機關,始終沒做那件能終結任何一個龐氏騙局的事:拿馬多夫號稱的交易記錄,去和獨立的集中保管結算機構(DTC,股票端)與選擇權結算公司(OCC,選擇權端)對帳,確認那些交易是否發生、部位到底存不存在。

對帳一次,就能真相大白。

沒有人做!

也不是所有人都被騙倒了。有些堅持自己把關的人,躲過了一劫。高盛和瑞士信貸就曾拒絕和馬多夫往來,或勸客戶別碰;前面提到的 Renaissance,算完馬多夫的投資表現之後決定撤資。

1994年,一位本身是馬多夫投資人的捐款人,想捐一筆約2000萬美元給紐約一家慈善信託(New York Community Trust),但條件是這筆錢要繼續交由馬多夫操盤。信託身為受託人,堅持先對馬多夫做盡職查核;馬多夫卻拒絕填寫文件。於是信託寧可放掉這筆捐款,也不願接手一筆連管理人都無法查證的錢。

內行的人一個一個安靜地走開,就是一種訊號。

只是這種訊號太安靜了。它不會出現在對帳單上,頂多出現在飯局的閒聊裡。留下來的人看見的,永遠是那些留下來的大名字;而那些查清楚之後轉身離開的人,也從來不會大張旗鼓地說明,他們為什麼離開。


結局:揭發他的,是他自己的兒子

多年來,客戶要贖回、要領利息,馬多夫其實都付得出來——但他付的錢,不是投資賺來的,而是後面新投資人剛匯進來、放在同一個銀行帳戶裡的錢。他認罪時說得很白:客戶的錢,他從來沒有真的拿去買股票,只是存進摩根大通銀行的一個帳戶;有人要領錢,他就從那個帳戶、用別人的錢付給他。只要新進來的錢永遠多過領走的,這個遊戲就能一直玩下去。

2008年的金融海嘯,打破了這個平衡。雷曼倒下之後,市場恐慌,投資人急著把錢調回手上——而且因為大家都覺得放在馬多夫那裡的錢最安全、最容易變現,反而搶先從他這裡贖回。到了那年十一、十二月,要求贖回的金額累積到約70億美元。

而那個帳戶,早就撐不住了。二〇〇八年年中,帳上還有50幾億美元;到十一月底,只剩下2.3億美金。馬多夫四處張羅,甚至向幾位老客戶調錢,但都是杯水車薪。這一次,這個遊戲第一次付不出來了。到最後,他打算把帳上僅剩的那點錢,趕在東窗事發前,先發給自己的家人和幾個親近的客戶。

2008年十二月十日,他把兩個兒子 Mark 和 Andrew 找來,坦承整盤生意「就是一個天大的謊言」,自己「什麼都不剩了」。兩個在證券經紀部裡做著那盤乾淨生意的兒子,大吃一驚,思量了一夜,第二天透過律師檢舉父親的作為。十二月十一日,馬多夫被捕。

2009年三月,馬多夫認下十一項聯邦重罪;六月,被判150年有期徒刑——這是法律允許的最高刑度。

但揭發他的那兩個兒子,後來也沒能走出那場大義滅親後的震撼。大兒子 Mark 在父親被捕整整兩年後的同一天,以自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;小兒子 Andrew 幾年後因病過世。馬多夫本人,二〇二一年死在獄中。一場關於「信任」的騙局,最後以家破人亡結束。


那個邏輯,我們未必陌生

我們未必有機會擠進那種富人的圈子,參與富人才能參與的投資遊戲。

但「把穩定誤認成可信」、「用名聲代替查證」這兩件事,我們大概都做過。一家公司很多年沒出過事,我們就以為它治理良好;一個商品每期都準時配息,我們就以為它安全。我們太容易把「一直以來都沒出事」,默認為「以後也不會出事」;也太容易把「這麼多人都信」,當成「我自己不必查」。

整個現代金融市場的設計,其實建立在一個共同的前提上:不要相信人,要驗證數據。所以才有獨立的保管銀行、獨立的計價行政業務、獨立的會計查核——它們存在的唯一理由,就是讓人不必倚仗基金經理人的品德,也能透明獲取真相。

馬多夫最高明、也最可怕的地方,是他把這些「驗證」的角色,一個一個收進了自己手裡;然後用他的名聲,暗示所有人「不必再驗證了」。

穩健,本來會給人安全感。

但穩健,不等於可信。有些穩健,是真本事換來的;有些穩健,只是風險還沒被逼到檯面上;還有些穩健,根本是刻意安排出來、為了讓人停止追問的一場表演。

真正可靠的穩健,經得起獨立的查核,經得起攤開數據,經得起一個壞年頭,也經得起別人的追問。而不可靠的穩健,往往只要求一件事:別問、別打開底下那個黑盒子。

我當然不是 Harry Markopolos 那種能用財務公式拆穿騙局的人。碰上馬多夫這種精心構築的局,我也未必躲得過。但我會提醒自己,在一件事穩健得太漂亮的時候,先停下來,問自己幾個不太舒服的問題:

  • 這份穩健,是因為它經得起查證,還是因為從來沒有被允許查證?
  • 我之所以相信它,是因為我真的查證過,還是因為「這麼多人都信」、「有名人代言」所以我可以不用查證?
  • 那些讓我放心的文件,是獨立的第三方出具的,還是當事人自己寫給我看的?
  • 這份穩健,到底是怎麼來的?


Source: 

美國聯邦調查局(FBI):Bernie Madoff 案件始末(含 1992 年 Avellino & Bienes 一案的來龍去脈)

https://www.fbi.gov/history/cases-and-criminals/bernie-madoff

Madoff 破產清算受託人 Irving Picard 官方網站(真正本金損失約 175 億美元、已追回金額)

https://www.madofftrustee.com/

Crain's New York Business:少數看穿紅旗、堅持盡職查核而走開的投資人(高盛、瑞士信貸,以及那家紐約慈善信託)

https://www.crainsnewyork.com/article/20090109/FREE/901099987/a-few-investors-spotted-madoff-s-red-flags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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