閱讀系列(12)|我最喜歡的一本書是…



有時朋友問我:「你最喜歡哪一本書?」

對一個讀了大半輩子書的人來說,這應該是很容易回答的問題。可是每次被問到,我都要遲疑個大半天。

不是因為我不喜歡書。恰好相反,是因為我喜歡過太多本書,而且每一本,都只在某一段時間裡,真正屬於我。

我曾經想要認真回答這個問題,也算是為自己找到答案。

坐下來,對著一張白紙,想列出幾本自己最喜歡的書。但每次列到一半就會停住,因為我發現那個「最喜歡」並不是一個固定的位置,而是個不斷漂移的座標。它跟著我的年紀、處境和心境移動,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過。

回想起來,對於我喜歡的書,我通常會變成喜歡作者的一系列書。嚴格來說,正確的問題應該是,「你最喜歡的作者是誰?」

我的「初戀」應該是林語堂。

遠景出版社那套林語堂作品集,米白色的封面,我幾乎每一本都看過。《生活的藝術》讓我知道,日子是可以被品味的,而不只是被忍受的。《京華煙雲》像一部用小說寫成的近代史,家族的興衰與時代的崩壞交織在一起,讀的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在讀故事,而是在旁觀一整個世界的消失。《紅牡丹》裡的女主角完全不照規矩來,活得任性、熾烈,我在那個年紀讀,覺得痛快。

其中我最喜歡的,始終是《蘇東坡傳》。一個人可以被命運反覆丟到谷底,卻仍然可以那麼豁達,可以寫得出好詩、吃得下好菜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在一本書裡看見某種我無法言喻,但非常嚮往的人生態度。

林語堂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作者。而宋碧雲,則是我最崇拜的譯者。林語堂以英文寫作,那時候我讀的是宋碧雲的譯作,看到她可以這樣精準又漂亮地以中文承接另一個語言,驚為天人——她翻譯的不只是意思,而是語氣、節奏和那些藏在句子底下的情感。我當時並不完全明白她是怎麼做到的,但我知道那是一種未來我也想要掌握的能力。於是悄悄地想:我以後也要當筆譯。那時的我,還只是一個英文不靈光的高中女生。

後來最喜歡的,變成了金庸。「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」——十四部小說的書名湊成一副對聯,這種事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那不只是一套書,而是一整個平行世界。我在裡面住了很久,久到書裡的人物比班上同學還熟,隨便一部金庸都可以跟人聊上半天。那時候如果有人問我最喜歡的書,我一定說《天龍八部》和《笑傲江湖》,我以為那就是我永遠的答案了。

可惜不是。

沒有一本書是永遠的答案。不是因為它不夠好,而是因為我們會長大,會遇到不同的困境,會需要不同的東西。

曾經讓我愛不釋手的金庸全集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變成了書架上一個熟悉的背影——我知道它在那裡,偶爾也會想起它,但我不再需要每天翻開它。

後來最喜歡的,變成了赫曼.赫塞,《徬徨少年時》、《荒野之狼》、《流浪者之歌》。故事的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了,我只記得那不是一個可以住進去的世界,而是一面鏡子。它寫的是一個年輕人發現自己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,卻說不清楚到底哪裡不一樣。我在書裡第一次看見有人替我把那種模糊的不安,寫了出來。讀完之後有一點釋懷:原來有人也是這樣的、原來這種格格不入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。

後來最喜歡的,變成了傑克.倫敦。《野性的呼喚》和《白牙》裡沒有人情世故,沒有禮教規矩,只有雪地、飢餓和生存本能。那種原始的力量讓當時的我讀得血脈賁張——大概是因為自己的生活太安靜了,需要從書裡借一點野性回來。

後來最喜歡的,變成Dan Brown 和 Steve Berry,我讀完前者的每一本小說,和後者至少10本的Cotton Malone系列歷史小說。這兩個人寫的東西跟文學獎完全沒有關係,但我不在乎。他們給我的是節奏——一個謎團接著一個謎團,翻頁的速度快到來不及想別的事情。那段時間,我需要的不是深度,而是被推著往前走的感覺。能夠暫時不去想自己的事,就是那個階段閱讀給我的最大恩惠。

現在最喜歡的,是 Joan Didion。我讀她的《Slouching Towards Bethlehem》時整個人被震撼了。她寫的是散文,但讀起來像小說——場景、氛圍、節奏,全部都在。她不解釋事件,她呈現場景;她不歸納結論,她把讀者放進房間裡,讓他們自己感受溫度。她的句子看起來簡單,但每一個字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,穠纖合度。讀她的時候我常常停下來,一個句子反覆讀個三五次。不是因為讀不懂,而是因為想弄清楚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。她的段落長長短短,可那個韻味,會讓人想再回頭多看幾眼。

今天,有個Amazon的包裹剛剛寄到,送來的是林語堂的英文版《The Importance of Living》和《My Country and My People》,我最想看的《The Gay Genius》(蘇東坡傳)已經絕版了。我有預感,林語堂的這兩本書會成為我未來幾個月的最愛。



從林語堂到 Joan Didion,中間隔了幾十年。每一次,我都覺得自己找到了那本最喜歡的作者和他的作品。但那個「最喜歡」從來不是永久的。它會移動。過一段時間,我會發現另一本書更準確地回應了我當時的處境。不是之前那些書變差了,而是我變了。我帶著不同的問題走進書裡,需要的東西自然不一樣。

回頭看,那些書就像人生路上遇到的同行者。有些陪了我一整個人生階段,有些只陪了一小段;有些在某個路口轉了彎,我們就此分開,但我始終記得它在的那段路。

有些書曾經非常親近,後來慢慢退到書架深處,像一個不再常聯絡但彼此都記得的老朋友。有些書我以為已經遠了,多年後偶然重讀,卻發現它說的東西比我當年理解的更深——十五歲讀《蘇東坡傳》覺得蘇東坡瀟灑,五十歲重讀,看見的卻是他每一次被貶之後重新站穩腳跟的豁達,和一次又一次的放下。文字沒有變,變的是那個拿著書的人。

書和人的關係,不是排行榜。它比較像潮汐——靠近、退去、再靠近。每一次靠近的時候,海岸線已經不太一樣了。

我們的文化裡很喜歡要人選出「最喜歡的一本書」,好像閱讀的終極目標是找到一本可以代表自己的書,然後像舉起獎盃一樣把它擺在最前面,公諸於世。

但書本不應該是獎盃。獎盃是固定的,它紀念的是一個已經結束的成就。對我來說,書本是活的:一本書的意義會隨著讀者的狀態改變。它不是靜止的紀念品,而是會跟著讀者一起長大、一起變老的夥伴。

只是有些讀者長大的方向跟書本不同了,你們就漸行漸遠了。

這不是任何人的問題。

所謂「最喜歡」,也許不是一個固定的排名,而是一種當下的親密。

一本書在某個時刻剛好回應了我心裡的某個問題,或者剛好是我特別欣賞的表達方式,或者剛好說出了我正在感受但還說不清楚的某種情緒,它就會在那一段時間裡變成我最親近的那一本。

等那個問題過去了,那本書也許仍然重要,但它不一定還站在最前面。就像我們不會因為某個朋友現在不常見面,就否認他或她曾經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拉過我們一把。

書本也是一樣。它陪我們走完了那一段路,就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。

這不是薄情。這只是人生階段不同了。

有些書還沒輪到,有些書已經輪過了。有些書正在路上,只是我還不知道。

現在如果有人再問我:「你最喜歡哪一本書?」

我還是有機會答不出來。

不是因為沒有答案,而是因為答案太多,而且每一個答案都有屬於它自己的高光時刻。

我只能說,在生命中的每一天,都有一本書離我比較近。它不一定是最偉大的書,也不一定是最有名的書。只是在那個時刻,它剛好在我旁邊,拉了我一把。

那就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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