閱讀系列(13)|那些年,讓我廢寢忘食的朋友
我曾經認識一兩個高中生,不到20歲,臉書裡已經有幾千個「朋友」。我呢,年紀是他們的好幾倍,臉書的「朋友」人數是他們的1/10不到。
但我可以確定,如果我可以跟我看過的書加臉書好友的話,那我的「朋友」數量,一定遠超過那幾位高中生。
對我來說,書的確就像朋友一樣,而且孔子的那些「益友」「損友」的標籤放在我那些書本朋友身上也是合適的。
「友直、友諒、友多聞」就是那些可以幫助人修身養性的書籍例如各種經典、百科全書、聖經、佛經等等。
「友便辟、友善柔、友便佞」也不難理解,大致就是那些能讓人心情愉快的書,如果用孔子的標準來說,可能漫威、小叮噹之類的漫畫、小說、散文、新詩都在此類。
如果可以「寓教於樂」的話,那麼某些原來看似屬於「損友」的書籍,就可以歸在「益友」一類。不過,同樣的書籍,對不同的人來說可能會有截然不同的歸類:
例如,「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」那一套36本,高中時候的我看來是「友多聞」,但對於擔心我升學的媽媽,卻是妥妥的「友便佞」——她無法理解為什麼大學聯考將近,她的女兒卻寧願跟一堆不存在的人物待在一個不存在的世界裡,也不願意老老實實地背英文單字。
現在回想起來,跟我關係好的書籍,似乎都有金庸小說的影子:那些書有一種魔力,書裡的世界新奇特異、書裡的主角真摯有趣,讓我想要跟他們一起去冒險。那些書開創了我的世界觀、都是「友多聞」的益友——雖則,那些書沒有一本得過諾貝爾文學獎、或布克獎。
長大之後,看書看到「廢寢忘食」的機會也少了,也許是「過盡千帆」的滄桑,比較少被故事的橋段、或寫作風格吸引到無法自拔。但還是有幾次讓我自己都覺得驚訝的經驗:
第一本是Neale Donald Walsch寫的《Conversations With God》。彼時我尚未受洗,還在慕道階段。但那本書裡面敘述人與人應有的界線、宇宙架構、卻讓我覺得非常有趣。我還記得那時我跟同事說我要趕回家K書(因為那本精裝本700多頁太重了),同事順口問我看什麼書,聽到答案時那個驚訝的表情。我猜想,如果那時我回答《The Da Vinci Code》,我同事應該連眉毛都不會抬一下。
那本書看完之後,我接著看了聖經,感覺似乎比較容易了解了。但一樣都是神的話語,讀聖經的時候,我卻再沒有那種欲罷不能的感覺;倒比較像做功課,一天讀一個章節。
另一本讓我「廢寢忘食」的書是Deborah Harkness的《All Souls Trilogy》。那時我等不及實體書,心急之下決定使用Kindle。好幾次讀到睏了還勉強自己翻頁,結果看到睡著,總是被Kindle打中鼻樑的同一個地方,痛醒之後又繼續看;那時還覺得自己拿Kindle這樣的磚頭砸自己的臉,和古人懸梁刺股一樣精神可嘉。
那本書其實像是成人版的Twilight 加 哈利波特的混合體,但裡面寫到許多中世紀英格蘭的場景、還有那種牛津混合霍格華茲學院的氛圍,讓我跟著男女主角上天下地了一陣子。
最近的一本就是劉慈欣的《三體》。從文革批鬥開始,到最後被維度碾壓的世界,88萬字。劉慈欣建構的是一個極其巨大的時空——文明的存續、宇宙的浩瀚、叢林法則的冷酷、不同個體的不同視角、個人在龐大系統中的微不足道。那不是個溫暖的庇護所,而是一種寒冷的位移。
但奇怪的是,我仍然讀得停不下來。
也許讓人廢寢忘食的書,並不一定都是讓人舒服的書。有些書像熱茶、像壁爐、像一個剛好可以躲雨的屋簷。有些書則像一陣強風,把人從原來站著的位置吹得暈頭轉向;等回過神來,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。
金庸小說曾經帶我走進江湖,讓我相信人可以為了情義、師門、身世與一句承諾,走很遠的路。《Conversations With God》 讓我第一次用另一種方式想像人與神、人與人、人與自己之間的界線。《All Souls Trilogy》讓我重新享受那種「我明明知道這是假的,可是我願意相信它」的閱讀快感。《三體》則剛好相反,它不是邀請我相信一個美好的世界,而是逼我承認:拿掉了人和人情味之後,宇宙會冷得令人無話可說。
這些書彼此差異很大,放在同一張書單裡甚至會顯得格格不入。但它們都做了同一件事:它們暫時接管了我的時間。
讓人廢寢忘食的書,最迷人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。
它不是因為「重要」才讓人讀下去,也不是因為「有用」才讓人捨不得放下。它只是忽然在某個時刻,跟你的內在頻率對上了。你原本只是想讀幾頁,結果一抬頭,天已經亮了,飯涼了,手機也不知道被丟到哪裡去了。
隨著年紀增長,能讓人廢寢忘食的書越來越少了。不是因為書變差了,而是因為我變了。我的注意力被切得更碎,我的耐心變得更少,我對「驚喜」的門檻變得更高。能夠在中年以後還被一本書完全吸引,已經不只是閱讀經驗,而是一種恩典。
所以現在,讀到一本讓我忘記時間的書時,我都會特別珍惜那個狀態。不僅僅是珍惜那本書,而是珍惜那個還能被一本書弄得廢寢忘食的自己。
因為那代表某個部分的我還沒有老:那個好奇的、那個願意相信故事的、那個可以把整個世界暫時放在門外的自己。
只要那個部分還在,我就知道,下一本讓我廢寢忘食的書,總有一天會出現。
那將會像是一位素未謀面、卻有如多年故舊的朋友,忽然按了門鈴。你本來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那樣熱切地跟誰說話了,結果門一打開,才發現自己還是可以一整夜不睡,只為了聽它把故事說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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